沙暴是头瞎了眼的巨兽,用亿万粒沙子砸着“响尾蛇”号的车顶。
雷骁觉得自己的脑壳也要被砸穿了。
骨缝里那枚芯片,像块嚼不碎的冰,正朝他四肢泵送寒气。
他瞥了眼仪表盘,指针在红区里抖,像个临终病人的心电图。
“再往前开,咱仨就得给这沙子当馅儿了!”
老铁在车斗里扒着边沿,吼声被风撕成碎片。
他那半截机器人脊椎早就扔了,现在死死抱着个工具箱,箱角磨得他胯骨生疼。
苏鸢没说话,只是用手术刀尖剔着指甲。
刀刃反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像枚计数器。
她每剔一下,雷骁就感觉骨头里的冰多融一分。
这女人不是乘客,是讨债的。
雷骁一打方向盘,车头撞进一堵被风蚀成蜂窝的岩壁。
后面,沙尘如墙,轰然合拢。
世界瞬间被关进一个嗡嗡作响的铁盒子里。
“到了?”老铁探头,满嘴沙。
“黑市。”雷骁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不是风,是声浪。
是人的声,机械的声,交易的声。
沙暴的腹中,竟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交易场。
这里没有摊位,只有一辆辆被掏空的废车骨架。
人们借着防风岩壁,扯开防辐射布,搭起临时的窝。
探照灯从车壳里伸出来,光柱在狂风中乱晃,把一张张被沙子打磨得粗粝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汗味、机油味、劣质酒精味和绝望味搅成一锅浓汤。
雷骁下车,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是旧伤,在提醒他这片土地的“好客”。
他需要一颗高能聚变核心,不是修理,是重生。
“响尾蛇”号的引擎在赌命,他也一样。
“雷骁,你又来捡破烂了?”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冒出来,黏腻,像涂了油的齿轮。
一个穿着臃肿防护服的男人从一辆废弃的运兵车后挪出来,脸上挂着笑,笑得防护面罩都起了雾。
他叫“油老鼠”,这片黑市里消息最灵通的贩子。
“我找核心。”雷骁开门见山,没时间绕弯。
芯片在体内倒数,每一秒都像滴水刑。
“有,当然有。”油老鼠搓着手,领他往自己“铺子”走。
那是一辆翻倒的油罐车,裂开的罐体里,塞满了各种叫不上名的机械玩意儿。
“好东西,从‘冰原’那边倒腾过来的,真正的古董。”
角落里,一团幽蓝色的光静静躺着。
它约莫拳头大小,像个磨砂的水晶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纹路。
雷骁走近,没感觉到热,反而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那不是错觉,是装置正在吸走周围的温度。
“冰核。”油老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超导储能,理论上能让你的破车跑到世界报废。不过……它有点认生,得用点‘生物信标’唤醒。”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捻动的动作。
“血,活人的血。”
雷骁的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的弹孔,那里的血痂硬得像甲壳。
在废土,任何交易标上“血”字,就意味着有去无回。
“价码呢?”
“一个忙。”油老鼠笑得更油滑,“或者说,替我清理掉个难缠的‘老主顾’。”
话音未落,一股劣质燃料和愤怒的味道从背后袭来。
“雷骁!你还敢踏进这片地盘!”
雷骁没回头,光是听这破锣嗓子,就知道是谁。
“铁锤”巴克,这个靠垄断旧世界建筑钢材发家的恶霸,被雷骁撬走几笔大生意后,一直把他当成眼中钉。
巴克壮得像头人形犀牛,手里拎着一把嗡嗡作响的电锯。
锯齿上还挂着暗红的肉丝,不知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他身后,七八个同样手持武器的佣兵散开,堵死了所有退路。
“巴克,你的账,我上回不就结清了?”雷骁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他体内的芯片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脉冲,像是在警告。
不是警告危险,是在分析。
他“听”到了巴克电锯的引擎——一个气缸有点漏气,转速不匀。
“结清?你拿我的货去换命,那叫结清?”
巴克啐了口带沙的唾沫,“今天,我要把你拆成零件,挂在黑市入口当风向标!”
“是吗?”雷骁的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那得看你这身骨头,够不够还我这趟路的油钱。”
他话音刚落,巴克的电锯已经咆哮着劈来。
震耳欲聋的噪音里,雷骁却异常冷静。
芯片提供的不是战斗数据,是机械的“语言”。
他侧身,看似狼狈地躲闪,右手却顺势抓起旁边一根半米长的钢筋,反手一捅。
钢筋不偏不倚,正好卡进电锯引擎的散热口。
高速旋转的机件瞬间卡死,整把电锯像个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冒出滚滚黑烟。
巴克的虎口被巨震震裂,鲜血直流。
“我的锯!”巴克怒吼。
“零件在手,末世我有——但骨头可不是你来敲的。”
雷骁低语,身影如鬼魅般贴近人群。
他的动作没有格斗术的章法,全是废土里学来的搏命技巧。
闪避,是为了找对方武器上的铆钉。
格挡,是为了震松对方的关节。
每一次碰撞,都像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
匪徒们冲上来,雷骁像块投入水中的石头,在他们中间激起一圈混乱。
他用一个匪徒的肩膀撞飞另一个,用另一个的刀柄敲碎第三个的下巴。
火花、惨叫、金属碰撞声,混成一曲短暂的死亡交响。
老铁在远处看得眼花缭乱,冲苏鸢喊:“你瞧!你瞧!咱兄弟这买卖做的,成本是几个跟头,收益是一地零件!”
苏鸢没理会,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雷骁身上,平静,却像在审视一件正在被测试的产品。
她指间的手术刀,仍在有节奏地敲打着护手。
就在雷骁准备一脚踢碎巴克膝盖时,角落里的冰核,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蓝光,是一种带着质感的、仿佛液态的光芒。
光华瞬间笼罩了雷骁。
他脑子里像被灌进了一盆水银。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尖啸着冲刷他的神经。
冰原的风雪,实验室的寒光,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还有一个模糊不清,却在低声念着他名字的身影……
“呃啊!”
雷骁抱住头,单膝跪地。体内的芯片仿佛被激活,寒气瞬间爆发,顺着血管爬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基因污染的副作用,被这股外力催化,彻底失控。
他右臂的皮肤下,淡蓝色的网格疯狂蔓延,几根金属探针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弹出,在空中微微颤抖。
那是他改造身体的遗留物,是他最痛恨也最依赖的“零件”。
“看来,好戏开场了。”
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雷骁的肩膀,驱散了部分寒意。
苏鸢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混乱不过是棋盘上的游戏。
“雷骁,你总是这么会惹麻烦。”
“是你……”雷骁牙关打颤,他想推开她,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这一切,是不是她和油老鼠联手设的局?
“别动。”
苏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抬手,一枚指虎般的微型仪器已经套上手指,对准了雷骁的后颈。
“砰!”
一声枪响,不是对准雷骁。
一个企图从背后偷袭的匪徒,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身体直挺挺地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苏鸢的枪口还冒着青烟,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你的计时器,可不允许我的‘投资’出意外。”
她淡淡地解释,指尖仪器已在雷骁颈后操作。
一行数据流导入,雷骁感觉那股暴走的寒气,竟被强行压制了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雷骁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和疲惫。
“零件图鉴记载的不是机械,而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制的金属手指,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零件”。
“做一笔交易。”苏鸢收回手,目光转向那颗愈发璀璨的冰核,“我要它,而你,需要它活命。你帮我拿到它,我帮你压制‘副作用’。公平吧?”
这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
雷骁还没回答,那颗冰核的光芒猛地一收,所有光线都汇入核心,随后,一道冰冷的数据流,直接射入雷骁的眉心。
他猛地一震,仿佛被人用冰锥贯穿了头颅。
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一间冰冷的实验室,他躺在手术台上,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往他脊椎里植入什么东西。
那男人,是他的父亲。
而桌上的另一枚备用芯片,和这颗冰核,一模一样。
“你可真是一条执着的猎犬,继承了我不留后路的习惯。”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雷骁猛地抬头,环视四周。
沙暴、人群、火光……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他看到,在远处一艘破败飞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冷酷的微笑。
“欢迎回来,我的‘作品’。我们终于要见到公路的尽头了。”
父亲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捅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记忆是块生锈的铁,一碰就掉渣,还割手。
他曾经逃离的,如今又找上门来。
“成交。”
雷骁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说。
他不是在和苏鸢交易,而是在和自己已经失控的命运下注。
他撑着地站起来,金属手指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向那颗冰核,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过去尸骸上。
油老鼠和巴克都看傻了,搞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们只知道,那个原本在劫难逃的雷骁,现在变得更危险了。
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是单纯的亡命徒,而是某种……更冰冷,更无机质的东西。
苏鸢看着雷骁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没有去抢,因为知道,那东西只会认他。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块石头。
而是石头带来的,以及,能解开那块石头的人。
雷骁伸出手,握住了那颗冰核。
刺骨的寒冷瞬间将他吞没,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颗致命的礼物,再也分不开了。
赌局的筹码,已经变成了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