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零件账单,血肉开篇
本章字数:2942 更新时间:2025-11-16 11:05:53

沙暴是头瞎了眼的巨兽,用亿万粒沙子砸着“响尾蛇”号的车顶。

雷骁觉得自己的脑壳也要被砸穿了。

骨缝里那枚芯片,像块嚼不碎的冰,正朝他四肢泵送寒气。

他瞥了眼仪表盘,指针在红区里抖,像个临终病人的心电图。

“再往前开,咱仨就得给这沙子当馅儿了!”

老铁在车斗里扒着边沿,吼声被风撕成碎片。

他那半截机器人脊椎早就扔了,现在死死抱着个工具箱,箱角磨得他胯骨生疼。

苏鸢没说话,只是用手术刀尖剔着指甲。

刀刃反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像枚计数器。

她每剔一下,雷骁就感觉骨头里的冰多融一分。

这女人不是乘客,是讨债的。

雷骁一打方向盘,车头撞进一堵被风蚀成蜂窝的岩壁。

后面,沙尘如墙,轰然合拢。

世界瞬间被关进一个嗡嗡作响的铁盒子里。

“到了?”老铁探头,满嘴沙。

“黑市。”雷骁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不是风,是声浪。

是人的声,机械的声,交易的声。

沙暴的腹中,竟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交易场。

这里没有摊位,只有一辆辆被掏空的废车骨架。

人们借着防风岩壁,扯开防辐射布,搭起临时的窝。

探照灯从车壳里伸出来,光柱在狂风中乱晃,把一张张被沙子打磨得粗粝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汗味、机油味、劣质酒精味和绝望味搅成一锅浓汤。

雷骁下车,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是旧伤,在提醒他这片土地的“好客”。

他需要一颗高能聚变核心,不是修理,是重生。

“响尾蛇”号的引擎在赌命,他也一样。

“雷骁,你又来捡破烂了?”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冒出来,黏腻,像涂了油的齿轮。

一个穿着臃肿防护服的男人从一辆废弃的运兵车后挪出来,脸上挂着笑,笑得防护面罩都起了雾。

他叫“油老鼠”,这片黑市里消息最灵通的贩子。

“我找核心。”雷骁开门见山,没时间绕弯。

芯片在体内倒数,每一秒都像滴水刑。

“有,当然有。”油老鼠搓着手,领他往自己“铺子”走。

那是一辆翻倒的油罐车,裂开的罐体里,塞满了各种叫不上名的机械玩意儿。

“好东西,从‘冰原’那边倒腾过来的,真正的古董。”

角落里,一团幽蓝色的光静静躺着。

它约莫拳头大小,像个磨砂的水晶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纹路。

雷骁走近,没感觉到热,反而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那不是错觉,是装置正在吸走周围的温度。

“冰核。”油老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超导储能,理论上能让你的破车跑到世界报废。不过……它有点认生,得用点‘生物信标’唤醒。”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捻动的动作。

“血,活人的血。”

雷骁的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的弹孔,那里的血痂硬得像甲壳。

在废土,任何交易标上“血”字,就意味着有去无回。

“价码呢?”

“一个忙。”油老鼠笑得更油滑,“或者说,替我清理掉个难缠的‘老主顾’。”

话音未落,一股劣质燃料和愤怒的味道从背后袭来。

“雷骁!你还敢踏进这片地盘!”

雷骁没回头,光是听这破锣嗓子,就知道是谁。

“铁锤”巴克,这个靠垄断旧世界建筑钢材发家的恶霸,被雷骁撬走几笔大生意后,一直把他当成眼中钉。

巴克壮得像头人形犀牛,手里拎着一把嗡嗡作响的电锯。

锯齿上还挂着暗红的肉丝,不知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他身后,七八个同样手持武器的佣兵散开,堵死了所有退路。

“巴克,你的账,我上回不就结清了?”雷骁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他体内的芯片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脉冲,像是在警告。

不是警告危险,是在分析。

他“听”到了巴克电锯的引擎——一个气缸有点漏气,转速不匀。

“结清?你拿我的货去换命,那叫结清?”

巴克啐了口带沙的唾沫,“今天,我要把你拆成零件,挂在黑市入口当风向标!”

“是吗?”雷骁的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那得看你这身骨头,够不够还我这趟路的油钱。”

他话音刚落,巴克的电锯已经咆哮着劈来。

震耳欲聋的噪音里,雷骁却异常冷静。

芯片提供的不是战斗数据,是机械的“语言”。

他侧身,看似狼狈地躲闪,右手却顺势抓起旁边一根半米长的钢筋,反手一捅。

钢筋不偏不倚,正好卡进电锯引擎的散热口。

高速旋转的机件瞬间卡死,整把电锯像个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冒出滚滚黑烟。

巴克的虎口被巨震震裂,鲜血直流。

“我的锯!”巴克怒吼。

“零件在手,末世我有——但骨头可不是你来敲的。”

雷骁低语,身影如鬼魅般贴近人群。

他的动作没有格斗术的章法,全是废土里学来的搏命技巧。

闪避,是为了找对方武器上的铆钉。

格挡,是为了震松对方的关节。

每一次碰撞,都像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

匪徒们冲上来,雷骁像块投入水中的石头,在他们中间激起一圈混乱。

他用一个匪徒的肩膀撞飞另一个,用另一个的刀柄敲碎第三个的下巴。

火花、惨叫、金属碰撞声,混成一曲短暂的死亡交响。

老铁在远处看得眼花缭乱,冲苏鸢喊:“你瞧!你瞧!咱兄弟这买卖做的,成本是几个跟头,收益是一地零件!”

苏鸢没理会,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雷骁身上,平静,却像在审视一件正在被测试的产品。

她指间的手术刀,仍在有节奏地敲打着护手。

就在雷骁准备一脚踢碎巴克膝盖时,角落里的冰核,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蓝光,是一种带着质感的、仿佛液态的光芒。

光华瞬间笼罩了雷骁。

他脑子里像被灌进了一盆水银。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尖啸着冲刷他的神经。

冰原的风雪,实验室的寒光,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还有一个模糊不清,却在低声念着他名字的身影……

“呃啊!”

雷骁抱住头,单膝跪地。体内的芯片仿佛被激活,寒气瞬间爆发,顺着血管爬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基因污染的副作用,被这股外力催化,彻底失控。

他右臂的皮肤下,淡蓝色的网格疯狂蔓延,几根金属探针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弹出,在空中微微颤抖。

那是他改造身体的遗留物,是他最痛恨也最依赖的“零件”。

“看来,好戏开场了。”

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雷骁的肩膀,驱散了部分寒意。

苏鸢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混乱不过是棋盘上的游戏。

“雷骁,你总是这么会惹麻烦。”

“是你……”雷骁牙关打颤,他想推开她,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这一切,是不是她和油老鼠联手设的局?

“别动。”

苏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抬手,一枚指虎般的微型仪器已经套上手指,对准了雷骁的后颈。

“砰!”

一声枪响,不是对准雷骁。

一个企图从背后偷袭的匪徒,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身体直挺挺地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苏鸢的枪口还冒着青烟,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你的计时器,可不允许我的‘投资’出意外。”

她淡淡地解释,指尖仪器已在雷骁颈后操作。

一行数据流导入,雷骁感觉那股暴走的寒气,竟被强行压制了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雷骁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和疲惫。

“零件图鉴记载的不是机械,而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制的金属手指,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零件”。

“做一笔交易。”苏鸢收回手,目光转向那颗愈发璀璨的冰核,“我要它,而你,需要它活命。你帮我拿到它,我帮你压制‘副作用’。公平吧?”

这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

雷骁还没回答,那颗冰核的光芒猛地一收,所有光线都汇入核心,随后,一道冰冷的数据流,直接射入雷骁的眉心。

他猛地一震,仿佛被人用冰锥贯穿了头颅。

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一间冰冷的实验室,他躺在手术台上,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往他脊椎里植入什么东西。

那男人,是他的父亲。

而桌上的另一枚备用芯片,和这颗冰核,一模一样。

“你可真是一条执着的猎犬,继承了我不留后路的习惯。”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雷骁猛地抬头,环视四周。

沙暴、人群、火光……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他看到,在远处一艘破败飞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冷酷的微笑。

“欢迎回来,我的‘作品’。我们终于要见到公路的尽头了。”

父亲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捅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记忆是块生锈的铁,一碰就掉渣,还割手。

他曾经逃离的,如今又找上门来。

“成交。”

雷骁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说。

他不是在和苏鸢交易,而是在和自己已经失控的命运下注。

他撑着地站起来,金属手指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向那颗冰核,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过去尸骸上。

油老鼠和巴克都看傻了,搞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们只知道,那个原本在劫难逃的雷骁,现在变得更危险了。

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是单纯的亡命徒,而是某种……更冰冷,更无机质的东西。

苏鸢看着雷骁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没有去抢,因为知道,那东西只会认他。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块石头。

而是石头带来的,以及,能解开那块石头的人。

雷骁伸出手,握住了那颗冰核。

刺骨的寒冷瞬间将他吞没,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颗致命的礼物,再也分不开了。

赌局的筹码,已经变成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