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铁门推开时,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沈远抬头,远处的灯塔红光刺眼,像一颗流血的心。他刚把那枚刻着“归路”的钥匙塞进口袋,金属的冰凉还没焐热,几道黑影就从街角扑来。
顾川低吼一声,反身踹开一个追兵,枪柄砸在另一人头顶,骨裂声清脆。
“分头走!汇合点见!”他冲进另一条巷子,身影吞没黑暗。
沈远别无选择,一头扎进身旁的窄巷。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像催命的鼓点。
巷子深处,乱纸翻飞,黏腻的血腥味混着纸浆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是踩到了一滩未干的暗红血迹。
追兵堵住了巷口,几双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
没路了。
沈远背靠湿冷的砖墙,胸口像堵着浸水的棉絮,呼吸带着血沫的腥甜。他掏出那面复苏之镜,镜面古旧,映出他自己疲惫而凶狠的脸。
他咬破指尖,血珠渗入镜面的纹路。
“嗡——”
镜子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并非召唤,更像是一道诅咒的反噬。他手中的青铜剪刀骤然发烫,自动挣脱,失控地切割着空气。纸屑纷飞,竟凝成几个扭曲的人形,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冲向巷口。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皮影纹路从他手臂上爬出,不是图腾,是活物,一条条细小的血线钻进皮肤,噬咬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踉跄一步,镜子脱手摔在地上。镜面反光中,却突兀地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林晚晴。
她就站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竟比幻影更真实。她从镜中伸出手,握住那把失控的剪刀,手腕一翻,剪刀锋利的尖刃直刺沈远的后心!
“疯了你!”沈远猛地侧身,剪刀划破他的外套,布帛撕裂声刺耳。他反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衣角。
两人滚倒在地,泥土的腥气混着她发间的皂角香,钻进鼻腔。林晚晴的眼神没有温度,动作快得像一道鬼影。
“别动这东西!它会要你的命!”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碴。
“这是唯一的线索!”沈远嘶吼,扣住她的手腕,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本《血纸祭》古卷的残响在他脑中尖叫,阴兵的低语清晰无比:“借道而来,吞噬所有。”
林晚晴挣脱,一记膝撞顶在他腹部。沈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咳着撑地,抓起一片镜子碎片,锋利的边缘割进掌心。
巷口的追兵被那些纸影缠住,发出痛苦的惨叫。
沈远瞥见地上散落的翡翠碎片,每一片都映着林晚晴的脸,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迟疑。他猛地发力,一掌拍在身旁的墙壁上。砖石应声碎裂,烟尘弥漫,暂时阻隔了她的视线。
“你的阻拦,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他低吼。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哨音,像是用剪纸吹出的,尖锐又诡异。沈远摸索着后退,脊背撞上一扇冰冷的小门,门锁锈迹斑斑。
林晚晴从烟尘中走出,身影有些模糊,呼吸却很平稳。“你不该回来,沈远。这个泥潭,会把你吞得一干二净。”
“我必须找。”他喉咙发干,师叔临死前那双血红的眼睛又浮现出来,“技艺复苏,每一步都是陷阱。可我必须走下去。”
那把剪刀能召阴兵,也能招来心魔。他心里清楚。
她突然一甩手,一张巨大的皮影布匹如活物般展开,上面的影子扭曲成利爪,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抓向他的脸。
沈远就地翻滚,爪风擦过耳畔,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捡起地上那把青铜剪刀,看也不看就反手掷出。剪刀旋转着划破皮影,布料撕裂的声音比指甲刮过黑板还难听。
他一击得手,立刻借力拉扯皮影的另一端,那只影爪竟被他操控,猛地砸向林晚晴身后的一个旧木箱。箱子四分五裂,一卷残破的古书滚了出来,正是《血纸祭》的残页。
“看清楚,你到底是帮手,还是敌人?”
林晚晴脚下不知踩到什么,身体猛地一歪,险些摔倒。她低头一看,是一块混着血迹的烂泥,滑腻无比。
“该死!你这种猎人,就爱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她气急败坏地骂道,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沈远一把将她拽入更深的阴影,肩膀紧紧相贴,能听到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的手按在他背上,不是攻击,是预警。皮影纹路在他脖颈处灼烧,像邪神的狞笑。
“镜子里的脸,赵敏镯子上的倒影……为什么都是你?”沈远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压抑得像砂纸在摩擦。
林晚晴的身体一僵。“巧合。”她反驳,可微颤的手心出卖了她。
“别骗我了。”沈远捏紧她的手臂,他手臂上蠕动的纹路,竟像电流一样蔓延到她身上,“你的影子,和我操控的皮影一模一样。你就是失传技艺的守护者,对不对?”
巷口风起,吹得纸屑满地乱滚,带着陈旧的血味。
林晚晴猛地挣脱,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那把剪刀回到她手中,直刺而出。却在最后一刻,刀锋偏转,刺入他身后的砖墙。
“别再问了!快走!”
沈远用一块镜子碎片,借着远处透进来的微光,精准地反射进她的眼睛。林晚晴下意识闭眼,他趁机推开她,夺路而逃。
守护技艺,却也守护谎言。他心里冷笑。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沈远慌不择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是老鼠尾巴,是一截断裂的木头。他重重摔进一个泥坑,鞋底糊满了腥臭的淤泥。
“狼狈样子,学者。”林晚晴追上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滴水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嗒,嗒,嗒,像死神的倒计时。
沈远冲出巷子,身后却传来林晚晴的呼喊,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沈远,站住!前面是陷阱!”
他心头一颤,猛地回头。只见几条黑影从天而降,将他死死缠住。那些影子,竟是活的剪纸!
他这才明白,刚才的追兵只是引子。而林晚晴,是为了引他进这个真正的陷阱。
疑虑像毒藤缠住心脏。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晚晴一步步走近。然而,她手中的剪刀,却刺向了那些缠绕他的纸影。
纸影发出一声尖啸,化作飞灰。
矛盾升级,沈远抓住机会,反手一拳砸在她肩头。闷响传来,他自己的指骨也生疼。
林晚晴闷哼一声,退后两步,眼中竟泛起泪光。不是软弱,是愤怒。“你根本不明白,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还是控制?”沈远反唇相讥。影子操控人心,而人心操控影子。
两人再次缠斗,身体摩擦,剧烈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嘎——”一声怪叫打破气氛,桥边一只野鸭被他们惊扰,扑腾着翅膀。
林晚晴脸一红,推开他:“滚开,你这个笨蛋!”
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古卷的残页被气浪掀飞,正好落在他脚边。上面画着一个诡异的献祭图案。沈远捡起,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接通了。
邪神钥匙,打开即封闭。那阴兵的低语再次响起。
“我看见了,赵敏的手臂像金子一样融化。我也看见,你的影子就是皮影。”他一步步逼近,林晚晴节节后退,脚后跟已经抵在桥栏上,摇摇欲坠。
河水哗哗作响,像无数亡魂在嘲笑。
“别说了……”她突然跪地,双手抱头,声音痛苦,“这是家族的诅咒!”
沈远心头一软,惯性使然,伸手去拉她。却被她借力翻身,一记漂亮的擒拿,反将他手腕扭得剧痛。
他猛地挣脱,两人同时退开,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
“你还在撒谎。赵敏是邪神的祭司,你也是?”
林晚晴沉默了,那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沉重。沈远看见,她脚下的影子开始扭曲,一个酷似皮影的魂魄在其中挣扎。
“沈远,听我一次……”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恨不得杀了你。也……舍不得。”
每一句话都像在撕扯他的心脏。师叔死状惨烈的画面一闪而过。
相恨相杀,只为那未明的真相。
他们沿着河岸狂奔,湿滑的泥土溅起冰冷的水花。沈远瞅准一个机会,猛地推了她一把。林晚晴猝不及防,跌入河中。他则趁机跳上对岸,头也不回地逃窜。
巷口尽头,刺眼的车灯亮起,是顾川的车。引擎在轰鸣,像一头焦急的野兽。
沈远冲过去,拉开车门跳进副驾。林晚晴已从河里爬上岸,湿淋淋地追来,一把剪刀脱手飞出,擦着车顶飞过。
“开车!快走!”沈远吼道。
轮胎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轧过她丢下的一块皮影布,发出一声怪异的爆响。
车灯的后视镜里,林晚晴没有再追。她站在桥上,任凭夜风吹透她的衣衫。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扭曲变形,像一个狰狞的妖怪。
“他快知道了……邪神一旦苏醒,谁也阻止不了。”她喃喃自语。
沈远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到那张飘入车中的古卷残页,上面的朱砂字迹在摇晃的车灯下,显得格外妖异。
欲封邪神,必先封心。
他闭上眼。林晚晴,你到底是守护者,还是毁灭者?这个问题,比任何邪神都更让他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