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阴气的反噬比想象的更加狂暴。它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陆九渊的胸口。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最后的光亮被小七消散的魂影彻底吞没。紧接着,整个世界仿佛被撕扯成碎片,虫洞深处的黑暗不再是死寂,而是化作无数尖锐的啸叫,穿透他的神魂。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卷入了一场超越时空的风暴,最后意识彻底沉沦。
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刺得他一个激灵。陆九渊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虫洞的幽暗,而是一片泛着金属冷光的苍白舱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慌。他动了动手指,浑身肌肉传来撕裂般的酸痛,仿佛被人拆开又胡乱拼了回去。
“你醒了?”一个柔和的女子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紧张。
陆九渊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金发女人。她的脸很陌生,但那双关切的眼神里,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哪儿?”
“我是陈雪,你的搭档。”女人熟练地递过来一杯温水,眼神闪烁,“我们在‘信使号’上,执行运输任务。刚才出了点意外,你撞到了头。”
“搭档?运输任务?”陆九渊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努力搜索脑海,却只找到一片混沌的迷雾。他的记忆像一本被撕掉大半的书,只剩下封面上的名字——陆九渊,和一行模糊的注脚:赶尸人。
“别急,医生说只是暂时性失忆。”陈雪的语气很安抚,但她的手却无意识地紧了紧。“你先休息,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陆九渊没再说话,他借着喝水的动作,暗暗打量四周。这是一艘小型运输飞船的内部,线路裸露在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角落里,几个印着特殊标志的金属容器静静地躺着,容器表面泛着幽幽的寒气。看到那些容器,他心脏没来由地一抽,一种源自本能的厌恶和警惕涌了上来。
“我们的任务……就是运那些东西?”他放下杯子,指向那堆容器。
陈雪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是。一批需要特殊保存的‘生物样本’,要送去银河议会。”
“生物样本?”陆九渊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摩挲。那股排斥感越来越强,好像那些容器里装的不是样本,而是某种他极度熟悉,又极度憎恶的东西。
就在这时,飞船猛地一震,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舱室的宁静。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把陈雪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怎么回事?”陆九渊第一时间站了起来,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摆出了一个戒备的姿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这姿势却无比自然,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导航系统被入侵了!”陈雪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该死!航线被强制篡改,我们正被拖向一个未知星域!”
飞船再次剧烈颠簸,两人被甩得东倒西歪。陆九渊一把抓住控制台的边缘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屏幕上狂跳的数据流。那些扭曲的航线图,像一条条狰狞的毒蛇。
“这是个陷阱。”他脱口而出,语气冰冷而肯定。尽管没有记忆,但他对阴谋和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我也这么想。”陈雪咬着嘴唇,额头渗出冷汗。“有人不想我们把这批‘样本’送到议会。”
“不止那么简单。”陆九渊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个容器。他发现,随着飞船的震动,那容器表面的寒气竟愈发浓重,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这股气息,他熟悉得想吐。
“动力核心过载!我们快撑不住了!”陈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有什么办法能暂时稳定引擎?”陆九渊沉声问。
“有……但是很危险。”陈雪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密封金属盒,打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漆黑的珠子。珠子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阴气引擎的转化核心。”陆九渊脱口而出。他自己也愣住了,这名字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
陈雪震惊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陆九渊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东西是用来转化某种能量的,而且需要用“活物”来驱动。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它的常规能源耗尽了,现在只能用精魄强行启动。”陈雪快速解释,眼神里闪烁着疯狂,“把活人的精魄注入进去,能换来几分钟的动力,足够我们跳出现有的航道。”
她看着陆九渊,意思不言而喻。
陆九渊沉默了。他看着那颗吸食生命的珠子,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容器。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燃烧。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用这种方法活下去,是对某种信念的背叛。
“我来。”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不是妥协,而是他想看看,幕后黑手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他没用陈雪递来的采血针,而是直接用牙齿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悬在伤口,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指按向那颗漆黑的珠子。
“滋——”
一声轻响,仿佛滚油泼在冰块上。那颗珠子瞬间吸干了血液,整个表面亮起一道道血红色的丝线。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从珠子爆发,但又被血色丝线牢牢锁住。
“快!装进去!”陈雪大喊。
陆九渊抓起滚烫的珠子,狠狠地按进了引擎核心的卡槽里。飞船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震动瞬间停止了,警报声也戛然而止。
“成功了!”陈雪喜极而泣。
然而,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一阵清脆而又诡异的铃铛声,就穿透了飞船的金属外壳,清晰地响彻在两人耳边。
“叮铃……叮铃铃……”
那声音空灵悠远,却带着一种摄魂夺魄的魔力。陆九渊浑身一僵,大脑一阵刺痛,一个模糊的影像一闪而过——一个摇着铃铛的身影,和漫天的符纸。
“这是……虫洞铃铛!”他失声惊呼,心脏狂跳不止。这是他的东西!属于他的法器!
“虫洞铃铛?你怎么会知道湘西的……”陈雪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陆九渊没回答,他死死盯着舷窗之外。黑暗的宇宙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扭曲的黑色裂缝,如同天空被划开的伤口。而那铃铛声,正是从裂缝中传来的。
“他们来了!”陈雪脸色煞白,猛地推动操纵杆,“坐稳了!”
飞船的引擎发出怒吼,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反方向猛冲。可无论他们怎么加速,那些黑色的裂缝都如影随形,仿佛早已锁定了他们。
“甩不掉!”陆九渊的声音异常冷静,“这东西不是在追踪,是在‘牵引’。”
就在这时,铃铛声中,又混杂进一种别样的声音。那是一阵低沉、缓慢、仿佛从遥远古代传来的吟唱,语调稚嫩,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湘西童谣?”陆九渊瞳孔骤缩,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童谣他听过,在那些被遗忘的梦里,在一个女人的哼唱中。
“他们在召唤尸王!”陈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要用这批‘样本’做祭品,彻底唤醒尸王!”
“尸王……”陆九渊咀嚼着这个词,脑海中剧痛无比。尸王、小七、艾登、苏离……一个个破碎的名字和画面在他脑中炸开。
“轰!”
飞船猛地一震,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前方,一道巨大的幽蓝色光幕凭空出现,像一只横亘宇宙的巨大眼球,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光幕中央,无数细小的蓝点汇聚,构成一张模糊而又威严的人脸。
“快躲开!”陈雪尖叫着猛打方向舵。
然而已经晚了。那幽蓝的光幕突然射出无数道触手般的蓝光,缠住了飞船。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舱内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最后彻底熄灭。
飞船失去了动力,像一块废铁般在黑暗中漂浮。窗外,那巨大的幽蓝人脸缓缓贴近,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陆九渊。
陆九渊的身体无法动弹,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船体,穿透了他的血肉,正在审视他的灵魂。
“他们……到底是谁?”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不知道……”陈雪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知道,他们要找的不是我,是你……或者说,是你体内的东西。”
“我体内?”
“你不是普通的赶尸人。”陈雪在黑暗中颤抖着说,“陆家最后的赶尸人,你的血脉,是开启某个……某个‘门’的钥匙。”
话音未落,那幽蓝的人脸突然笑了。无声的笑容,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威胁。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光幕传来,飞船开始被一寸寸地拖向那无尽的幽蓝。
陆九渊闭上了眼睛。悲伤、愤怒、困惑……所有情绪都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他想起了小七最后的话:“我会一直守护你。”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窗外那张巨大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做了一个简单而又古老的印结。
“我记住你了。”他轻声说。
不管你是什么,不管你藏在哪,我记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