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把窗外的夜气凝成一层白雾。王磊用指节敲了敲车窗,冰花子簌簌往下掉。
“师傅,去三教街。”王磊把警官证收回兜里,动作快像变戏法。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他们,陈晓腕子上缠的布条红得发黑,王磊嘴角还有点干裂的血印子。
“建国门那片儿?都是老胡同,车开不进去。”
“到口儿就行。”王磊说,“我们找人。”
陈晓靠在座椅上,额心那道金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头皮底下还像有根针,跟着远处剧院的方向一跳一跳。
他闭着眼,那鼓声却不在耳朵里,在骨头缝里。闷,钝,像有人在他脊梁上敲木鱼。
“想什么呢?”王磊碰了碰他胳膊。
“想我妈。”陈晓睁开眼,眼眶有点红,“那声音,跟她在世时喊我回家吃饭一个调儿。”
“假的。”王磊声音很硬,“人死了,魂儿就散了,哪还能记着你爱吃什么。那玩意儿,就是拿你记忆的录音机,放的旧磁带。”
陈晓没说话,只是把缠着布条的手攥得更紧。布料下的护腕冰冷,隔层皮肉,那铜刺还在微微震动,像一颗停不下来的心脏。
“你说,修这玩意儿,得找锁匠还是找电工?”他问。
王磊乐了:“找电工怕是给你直接短路了。得找‘老秦’。三教街的‘锁神’,专开别人开不了的锁,也接别人修不了的活儿。”
出租车在胡同口停下,两人付钱下车。冷风一灌,陈晓打了个哆嗦。胡同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窗户透出电视机的蓝光。
刚往里走了几步,陈晓突然刹住脚。
“不对劲。”
“怎么了?”
“太安静了。”陈晓竖起耳朵,“连猫叫都没有。”
王磊也停住。这条胡同他小时候跑过,就算大半夜,也总有流浪猫翻垃圾桶,或者哪家窗台上的鸟笼子闹腾。
此刻,安静得像块吸音的海绵。
下一秒,那鼓声又来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闷响,而是清晰地贴着地面传过来,“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们脚底下,用锤子慢悠悠地砸着水管。
陈晓腕上的护腕同步震动,那股子麻痒劲儿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王磊一把捞住他:“撑住!那玩意儿能定位!”
“靠血。”陈晓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的血,它的路标。”
他想起刚才在剧院,自己的血滴在地板上,叶婉才会踩滑。
“这他妈是雷达?”王磊骂了一句,直接把陈晓的一条胳膊架自己脖子上,“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胡同深处奔。那鼓声竟也跟着加速,像在他们背后擂鼓助威。
突然,旁边一个院子里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招了招。
王磊脚下一个急刹,把陈晓往门后一塞,自己挡在前面,摸出了那根伸缩警棍。
“谁?”
门后传来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吵死了。进来,或者在外面等死。”
王磊跟陈晓对视一眼,陈晓从门缝里看进去,是个小院,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锁,大的像盘磨,小的像指甲盖。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坐在一堆废铜烂铁里,用一个放大镜看一个巴掌大的铜锁。
是老秦。
两人闪身进院,老头头也不抬:“把门插上。那声音,冲着这院里的一口井来的。”
王磊反手插上门闩,那鼓声果然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回响,像天边的闷雷。
“秦师傅,”王磊喘着气,“您……”
老秦终于抬起头,他眼神浑浊,看人像隔着层毛玻璃。他没看王磊,目光直接钉在陈晓腕子上那圈血布上。
“手铐?”他问。
“差不多。”陈晓把胳膊伸过去,“帮我摘下来?”
老秦没碰,只是眯着眼,像在给古董估价。他端详了半天,又闻了闻:“上面有股……人皮味儿。还有青铜的腥气。你惹上‘听音鼓’了?”
陈晓心里一沉。
“您知道这玩意儿?”
“不知道。”老秦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小锁,“我只知道,三教街这口井,通着老河道底下的一口空井。以前是乱葬岗,有些东西,喜欢听水声。”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口被石板盖住的井。
“那鼓声,就是从那儿传上来的。它靠血认主,也靠血寻踪。你流血了,它就找上门了。”
王磊急了:“那怎么办?把这手铐剁了?”
“剁?”老秦哼了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剁得了连接它的线吗?这玩意儿,是绑在魂儿上的。”
他放下放大镜,从旁边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钢丝,尖端弯成个奇特的。
“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跟鼓的频率‘错开’。不过,你要忍着点,可能会……不太好受。”
陈晓把胳膊放在破木桌上,点了点头。
老秦用钢丝钩,小心翼翼地探进护腕的缝隙里,轻轻一挑。
“滋啦——”
一声刺耳的尖啸,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的声音!
陈晓猛地抽搐起来,眼前全是鼎裂时的大火,父母的脸在火里扭曲。他手腕上的护腕仿佛活了过来,铜刺瞬间变长,直接扎穿了他的掌心,鲜血“啪嗒”滴在地上。
地上,那滩血竟像活了似的,慢慢蠕动,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直指那口井。
“操!”王磊一拳砸在桌上,“它在给那鬼东西指路!”
老秦脸色也变了:“不好!这护腕被做了手脚,它不是锁,是放大器!它在用你的血,给那鼓充能!”
院子里那口井的石板,突然“咯噔”一声,裂开一道缝。一股混合着水草和腐烂泥土的腥气喷涌而出。
鼓声猛地拔高,变成了狂暴的咆哮。
井里,一缕黑雾盘旋着升上来,雾中,隐隐浮现出一张脸——正是鼓上那张模糊的人脸。它张着嘴,发出的却不是陈晓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戏谑的笑。
“陈晓,你跑啊。”
是叶婉。她的声音通过鼓传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你看,你躲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这城市,就是我的鼓面,而你,是那根最准的鼓槌。”
王磊抡着警棍就冲井口去了:“我让你敲!”
警棍还没碰到黑雾,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它弹开,王磊整个人被甩飞,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没用的。”叶婉的声音笑得更欢了,“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现在,把你的血,一滴不剩地献给它吧。不然,我就让这鼓,把你朋友骨头敲成鼓槌。”
黑雾像条毒蛇,朝陈晓扑去。
老秦一把将陈晓拽到自己身后,自己抄起一把大号老虎钳,挡在前面。
“孽障!”他吼一声,中气十足。
可黑雾只是轻轻一绕,就绕过了他,直奔陈晓。
陈晓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他看着逼近的雾,脑子里那根“针”突然不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念头。
跑是没用的。躲也是没用的。
这鼓,要的是他的恐惧,他的挣扎,他的血。
他之前一直在对抗,在抗拒。但反抗,只会让琴弦绷得更紧。
那……如果不反抗呢?
他想起王磊说的话,“假的”。又想起叶婉在剧院的冷笑,还有她最后那句“记忆逃得掉吗?”
记忆是假的,但疼痛是真的。感情可以被利用,但力量是自己的。
他突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不再试图压制护腕的震动,反而顺着那股频率,让自己的心跳,去迎合它。
咚。心跳。
咚。鼓声。
咚。震动的铜刺。
他不再把那力量当成外来的入侵,而是当成自己的一部分。额心那道淡金竖纹,再次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黑雾扑到他面前,那张模糊的人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子。叶婉的声音在尖叫:“你干什么?!抵抗啊!”
陈晓忽然笑了。
他对着黑雾,伸出自己那只被扎穿的手,掌心的血,正对着雾中的脸。
“你想听?”
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源自胸腔的共鸣。那是他血脉里,来自那尊鼎的声音,古朴、沉重,带着金属熔裂时的嘶吼。
“——那就听个够!”
嗡——!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陈晓为中心炸开。院子里的锁链、工具、废铜烂铁,一瞬间全都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嗡鸣。井里冲出的黑雾,像被泼了浓硫酸,发出凄厉的尖叫,瞬间萎缩、褪色,最后“嗤”地一声,消散在空气里。
那狂暴的鼓声,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
陈晓浑身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那只手,血还在流,但护腕的震动,停了。
王磊挣扎着爬起来,震惊地看着他。
老秦手里的老虎钳“当啷”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情绪——是骇然。
过了足足一分钟,老秦才捡起钳子,声音都在抖:“你……你这是……把‘听音鼓’给……反敲了?”
陈晓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叶婉还在某个地方。
这场敲敲打打,才刚刚开始。他不但学会了挨打,还学会了,怎么敲回去。
他晃了晃那只血手,对王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下次,该我选曲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