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闪三下,像坏掉的荧火虫。
林晚留在讲台边,鞋底还沾着血印,此刻被灯光照成褐斑。顾川把封印之笔递还给他,笔身裂口渗出淡银光,像水银在呼吸。
“握住,别抖。”
顾川声音低,却用肩膀挡住窗外窥视的夕照,给林晚造出一小块阴影安全区。
林晚刚伸手,笔尾“滋”地弹出倒刺,扎进食指。血珠滚落,被笔管鲸吸,裂口随即愈合,像从没伤过人。
“它认主了。”顾川眯眼,“代价是记忆,你每用一次,就丢一段无关紧要的回忆。”
“无关紧要?”林晚嗓子发干,“谁说了算?”
“卷子。”顾川用下巴点点黑板。
黑板原本写着值日名单,此刻却像被隐形抹布抹平,浮出一行白字:
【课后辅导限时:00:09:59】
倒计时下方,是道新题:
“已知林晚的遗忘速度=5记忆/秒,求:九分钟后,他还记不得自己是谁。”
林晚头皮炸麻——这题算的是他自己的死亡斜率。
“去走廊。”顾川推他一把,“辅导室在旧琴房,铃声一响,门就会消失。”
沈悠然忽然插到两人中间,手背在身后,指缝夹着半截粉笔。她冲林晚弯唇,笑意像削薄的玻璃:“废柴,别迷路,琴房地板最近爱吃鞋。”
粉笔头在她指间“咔嚓”断成两截,像替谁掐断了脖子。
林晚没回嘴,转身出门。鞋底半空,血印被地板舔走,发出细微“咝咝”声,像暗处有人用吸管喝可乐。
走廊比记忆里长。
日光灯管老迈,嗡鸣带颤,把影子拉成面条。林晚数着步子,每踏一步,灯管暗一分,像有人在背后调低亮度。
第七步时,他听见自己左脚说冷,右脚说疼——冻裂的脚趾在鞋里抽筋,提醒他镜中世界并非幻觉。
“别停。”顾川的声音从后方飘来,却像隔了层毛玻璃,“停下就会被题干抓住。”
林晚咬牙提速。
琴房门牌锈得发红,“314”数字剥落,剩“3|4”竖在门框,像未合拢的牙。
门把缠满琴弦,银丝勒进木柄,弹一下,发出“铮”的闷哭。
林晚伸手,琴弦自动松扣,让出缝隙,仿佛早认出了谁。
门开,一股冷松香扑脸,像雪后操场。
琴房内部被黑板四面围死,中央孤零零摆了张课桌,桌面刻满指甲痕,痕里嵌着干掉的橡皮屑。
天花板垂下一只灯泡,钨丝发红,像慢炖的眼珠。
林晚前脚刚踏进去,门“砰”地在身后合页自尽。
四面黑板同时翻页,粉笔字雪片似的往上贴:
【题型:听力】
【内容:心跳】
【要求:在伴奏结束前,写出心跳的函数解析式】
下一秒,黑暗里伸出一只手,穿白衬衣,袖口沾粉笔灰——没有身体,只有手。
它把一台老式磁带机放在林晚面前,按下播放键。
“咚——咚——”
心跳声慢得离谱,像溺水者隔十秒才挣扎一次。
林晚胸口却同步抽紧,仿佛磁带里播的是他的原厂设定。
白墙伸出第二只手,递来草稿纸。
第三只手,递笔——却不是封印之笔,而是一根空心骨笔,笔管里浮着细小血泡,随心跳起伏。
林晚抬眼,四面黑板边缘渗出暗红格线,像批改试卷的斜杠,一格一格,往中间爬。
格线每爬一步,灯泡亮度跌一档,倒计时虚影悬在头顶:00:08:12。
“写。”
墙面齐声低喝,声音像五十个班主任叠在一起。
林晚捏住骨笔,指尖被血泡舔得发凉。
他听心跳,找节奏,落笔:
“f(x)=sin(πx/10)+c”
刚写一半,灯泡“啪”炸碎,玻璃渣下雨,在桌面铺出星图。
黑暗里,心跳声突然变速——
“咚咚咚咚!”
三倍速,像误按快进键。
林晚胸腔共振,喉咙一甜,真吐出半口血,落在草稿纸,把函数式溅成模糊流星。
黑板立刻打叉,鲜血淋漓的“×”占满三面墙,叉柄朝他刺来,像折叠刀。
林晚翻滚,桌沿磕到肋骨,疼得眼前发黑。
叉尖划过他耳廓,削掉一小块肉,耳血滴肩,热得像刚出锅的猪油。
“错了,重写!”
墙面怒吼,第四面黑板裂开缝,缝里爬出婴儿大小的反角幼体,瞳孔是两枚负号,嘴里叼着一张新草稿纸。
幼体把纸拍在林晚胸口,血粘纸背,发出“嗒”一声,像章盖合同。
林晚抓住封印之笔,死马当活马医,对着自己胸口猛扎——
笔锋刺骨,银光爆开,心跳声骤停,琴房陷入真空。
停跳第三秒,林晚听见“咔”的轻响,像谁把世界上了发条。
随后,心跳以更疯狂的频率复活——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七连击,鼓点密集如雨。
林晚却奇异地听懂了:
这是摩斯,短长短,翻译:
“解—封—印—生”
与镜中提示一模一样。
他福至心灵,在血泊里重写函数:
“f(x)=|sin(πx/10)|,定义域[0,9]”
绝对值符号刚闭合,四面黑板同时打钩,红√鲜艳,像批发来的胜利。
心跳声戛然而止。
灯泡复明,冷白稳定。
倒计时停在00:03:01,像被谁掐住脖子。
幼体发出键盘乱码的尖叫,身体龟裂,碎片化作漫天A4纸,纸面空白,唯页脚印着同款红字:
“欢迎回来,考生。”
纸雪落尽,课桌中央升起一支新笔——通体透明,笔芯是流动的倒计时:00:02:59。
笔旁附一行小字:
“奖励:规则免疫+1,代价:随机抹除一段情感。”
林晚伸手,指尖刚碰到笔管,脑海里“嗞”地少了点什么——
他愣住,却想不起自己到底忘了谁。
只觉得胸口空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风,穿堂而过,不疼,却冷。
顾川的声音从黑板背后传来,像隔了层毛玻璃:“还剩两分钟,去下一间。”
黑板旋转,露出暗门。
林晚抓起透明笔,跨门而出。
脚刚落地,身后琴房“轰”地坍塌,被黑暗压缩成一张扁平乐谱,飘进他口袋,与纸刀并排。
走廊尽头,沈悠然倚窗,单指挑弄琴弦,弦音嘶哑。
她抬眼,瞳孔里闪过一道负号残影,快得像是林晚错觉。
“废柴,”她轻笑,“你心跳漏了一拍,我替你听见了。”
林晚下意识摸胸口,心脏在跳,却像戴着镣铐。
他张嘴欲问,下课铃陡然炸响——
“叮——”
比更刺耳,像钝刀划在镜背。
铃声中,沈悠然递给他一张新试卷,纸面仍空白,页脚慢慢浮出红字:
“附加题:在沈悠然身上,找到真正的林晚,并杀死。”
林晚抬眼,沈悠然歪头,耳侧碎发被风拂起,露出与林晚同款的小块缺肉——
耳廓新鲜,血珠未凝,像刚被削掉。
她舔了舔唇,轻声数:
“一、二、三……”
与林晚在走廊尽头数的一模一样。
倒计时透明笔在林晚指间发烫,秒针跳向00:00:30。
沈悠然伸手,指尖点在他胸口,隔着校服,写下一个小小的“√”。
墨迹冰凉,渗进皮肤,像预先盖好的合格章。
“选吧,”她笑,“杀我,还是杀你自己。”
林晚握紧笔,指节发白。
透明笔芯里,最后一分钟开始滴血,每滴一秒,他记忆里就有一块脸被橡皮擦抹平。
他忽然意识到——
如果情感能被删除,那么“不舍”也算情感。
当倒计时归零,他将毫不犹豫,成为一把没有柄的刀。
00:00:10。
沈悠然闭眼,睫毛在颤,像等待落刀的雪。
林晚抬手,笔尖对准她喉结——
却在最后一秒,猛地调转,刺向自己太阳穴。
血花溅窗,夕阳透入,光线被染成玫瑰。
沈悠然睁眼,眸中负号碎裂,化成漫天星点。
她轻声叹息,像替谁松了口气:
“答对了,考生。”
林晚倒下,透明笔折断,倒计时停在00:00:01。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像一张未写完的卷子,轻轻对折——
折痕处,有人用红笔补完最后一行:
“补考通过,情感缺失+1,剩余寿命:未知。”
风掠过,走廊尽头发出“剥”一声轻响,像墙皮剥落,又像谁合上了眼皮。
林晚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空荡,却自由——
自由到足够在下次铃响前,为任何人出题,也包括他自己。
而铃声,总会在人最以为结束的时候,再次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