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跌进荒原,鞋底还沾着上一处废墟的蓝火残屑。
血云压顶,风像钝刀刮过耳廓,他听见自己心跳——比手表滴答快半拍。
“别停。”沈砚的声音从裂缝那端断续传来,随即被金属闸门切断。
陈默回头,只剩一条正在愈合的幽蓝细线,像谁把星空缝合又收走。
荒原无路,他只好朝唯一的气味跑——硫磺里混着焦糊血肉。
越跑,脚下越湿,泥水由褐转红,最后踩出“咕唧”一声,像踩破心脏。
前方废墟楼群影影绰绰,断墙围成圆环,火把插成星图。
尖叫声就是从那圆心爆出,女音,熟悉得让他牙根发酸。
艾琳。
名字刚在喉头滚动,一束冷光已打在他脸上,映出飞尘如碎雪。
黑袍人背对陈默,十二人,手牵手,指缝滴落黑色蜡油。
圆心木桩捆着艾琳,袍摆被血黏在腿上,像一面失败的旗。
她垂头,嘴里反复念着什么,音节被血泡嚼碎。
陈默没听见祷词,只听见自己手表“嗒”地一声,指针倒跳一格。
追兵的脚步同时逼近,三束手电从后方交叉钉住他脊背。
“目标锁定。”机械声贴着耳背响起。
陈默弓身蹿入侧墙豁口,瓦片割破掌心,疼得真实。
他绕到圆环背后,火光把黑袍人影子拉长,十二道影子在地面交错成一只巨口。
巨口中心,站着本已死去的伊万。
祭司袍新得发亮,面具却裂过,裂缝里蠕动细小触须。
“学生,”伊万抬杖,杖头镶嵌的灰眼睁开,“你迟到了三十七秒。”
陈默喉结滚动,他不确定对方说的是哪一次时间。
艾琳猛地抬头,右眼漆黑,左眼却闪出蓝光——和手表同频。
“跑……”她声音嘶哑,却像一根冰锥塞进陈默耳蜗。
伊万没给她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杖底顿地,黑袍人齐声诵唱,地面血沟亮起暗红纹,像被重新接通的电路。
艾琳的皮肤随之龟裂,血线沿纹路爬行,成为纹章。
陈默手腕剧痛,低头看见表盖自己弹开,齿轮反向旋转。
蓝光被血光压制,缩成针尖。
“钥匙就该插进锁孔。”伊万伸手,掌心生出一圈倒齿,“你,还是她?”
陈默没回答,他抄起脚边一截钢筋,抡圆砸向最近的黑袍。
骨头碎声与诵唱同时断拍,血环出现豁口。
手电束立刻聚来,守望者士兵翻入围墙,枪口火舌先子弹一步舔向陈默。
他滚入阴影,子弹在地面犁出热土,溅到脸上,像辣椒粉撒进伤口。
艾琳发出一声非人嘶吼,捆绳节节崩断,断茬滴落黑色黏液。
她扑向伊万,十指扣住面具裂缝,撕下半张脸——下面没有血肉,只有旋转的灰雾。
灰雾尖啸,诵唱戛然而止。
陈默趁机蹿出,拽住艾琳手腕,触感像握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走!”他吼。
艾琳却反手把他推回黑暗,自己则被伊万杖头灰眼钉在半空。
“钥匙留下。”伊万声音透过残破面具,像铁铲刮锅。
陈默撞翻废弃仪器箱,玻璃碎声里,他摸到一把冷硬的——枪?
不,是信号枪,枪身贴着 faded 的“紧急撤离”贴纸。
他抬手朝天空扣动,红色信号弹拖尾冲出,撕开血云,照亮整片废墟。
红光下,所有影子缩成侏儒,伊万也不由得抬袖遮眼。
陈默趁隙翻滚出门,背后枪声如暴雨,却再没人顾得上追。
他一路跌撞,肺里灌满铁锈味,终于撞进一座半塌仓库。
门闩插死瞬间,世界安静得只剩耳鸣。
黑暗中有潮气,像久无人至的井。
陈默靠墙滑坐,手表蓝光重新亮起,表盘映出自己满是血痕的脸。
“第一步,”他喘笑,“逃出生天。”
笑声未落,黑暗深处回以苍老咳嗽。
“谁?”陈默枪口抬起。
“把火关掉,太刺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疲惫。
打火机亮起,豆大火苗照出陈老轮廓——比记忆里更瘦,眼睛却亮得吓人。
陈默手指发颤,枪管垂下。
“爸……”
“别抱,我肋骨脆。”陈老抬手制止,指缝漏下一把铜粉,像旧钟残骸。
陈默半跪,注意到父亲脚边铺着拆开的仪表,齿轮排成星图,与外面血环同形。
“你在……造什么?”
“造一条能逆流而上的船。”陈老笑,皱纹挤成沟壑,“你带发动机了吗?”
陈默抬腕,蓝光闪动,像回应又像质疑。
陈老用铜粉在地面画线,连接手表正下方,“钥匙孔在这里。”
话音未落,仓库深处传来啜泣,细若游丝却直钻耳骨。
陈默循声,拨开坍塌货架,发现一个小女孩缩在木箱后,抱膝如团湿泥。
她抬头,瞳孔竟是竖缝,像猫又像蛇。
“他们说我脑袋里长了门。”女孩哽咽,“门一开,海就倒灌。”
陈默手背瞬间起栗——那描述与“人类补完”脚注一字不差。
他蹲身,掌心向上,让蓝光映亮自己伤口,“我也长了门,一起关,好吗?”
女孩犹豫,指尖触到他血痂,像确认温度。
陈老在远处轻叹,“锁孔又多一个。”
仓库外,警笛与诵唱同时逼近,像两条争相吞噬的巨蟒。
陈默牵起女孩,另一只手按住表盖,蓝光被压得极低,只剩一线。
“往哪走?”他问父亲。
陈老用铜粉指向地下,“船在下水沟,锈了点,还能浮。”
木板掀开的瞬间,腐臭扑面,像陈年墨水打翻。
陈默让女孩先爬,自己殿后。
入口关闭前,他透过缝隙看见仓库门被火球撞开,伊万站在火光里,面具已复原,裂缝处触须招摇。
“逆流吧,钥匙们。”陈默低语,随管道滑入黑暗。
水声在脚下轰鸣,像无数倒计时的钟。
手表嗒地一声,指针归零又重启,蓝光第一次照出前方——一条锈梯通往更黑的深处。
陈默握紧女孩的手,掌心相贴处,两道心跳逐渐同频。
“怕吗?”他问。
“怕。”女孩答,却先一步踏上锈梯,“可门后也许有浪。”
陈老在后方轻笑,声音被管道放大,像古钟撞夜。
“记住,”他说,“在黑暗最浓的地方,光才需要名字。”
三人下行,水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遥远却清晰的——潮汐。
陈默抬头,看不见来路,却感觉血环仍在转动,像一张等人自投的网。
他深吸,把蓝光按进胸口,让黑暗吞没最后一丝轮廓。
网已撒,钥匙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