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有人在空桶里敲刀背。

那一步踏出，背光的人影没有实体，如墨滴入水般散开，融入前方墙壁的阴影。阴影活了，蠕动着，剥离出五个人形，轮廓渐渐凝实，是赵铭轩的手下。他们脸上带着同款的、空洞的笑意，仿佛刚从一场美梦中被唤醒。

“选吧，”林夕的声音贴着耳廓，气息微凉，“是礼物，还是炸弹？”

话音未落，五人同时动了，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提线的木偶。陈默掌心剧痛，低头一看，那枚“记忆之钥”的轮廓已深深嵌进皮肉，血珠沿着齿槽渗出，温热黏腻。晓琪被火舌吞噬的笑脸还在眼前灼烧，他胃里翻搅着咖啡酸与血腥的混合物。

“是催命符。”他嘶声说，抽出手，匕首已在掌心。

林夕没废话，身影如离弦之箭，刀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出一条银线。她不恋战，刀锋直取最左侧那人的手腕，目标是对方握着的电击棍。咔嚓一声脆响，伴随一声短促的惨叫，电棍掉地，蓝白色的火花在潮湿的地面上跳了跳，熄灭了。

陈默的异能正在脑海里疯狂预警，五个人的攻击轨迹、出招角度、甚至下一秒的肌肉收缩，都化作杂乱的线条。但他脑子嗡嗡作响，叶璃那句话像魔咒一样盘旋——“出口永远都不可能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迟疑的刹那，一道棍风已扫至面门。

他本能后仰，脊椎弯到极限，空气被棍梢切开，刮得鼻尖生疼。另一人从侧方突进，膝撞顶向他的软肋。陈默来不及变招，眼看就要结结实实挨上。

“猫捉老鼠呢？”林夕的声音带着嘲讽，她不知何时已回身，刀柄精准地磕在突进者的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沒哼一声，软倒下去。她反手一刀，逼退了偷袭陈默的另一人，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谢了。”陈默喘口气，肺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别死太早，”林夕冷笑，“你的债，我还没收够。”

剩余三人交换眼神，打法骤变。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组成一个三角，将陈默和林夕困在中央。步点交错，压迫感如墙倾倒。

陈默的异能疯狂报警，预示着一个死局。他咬破舌尖，痛楚让视野清明一瞬。他看见，三人攻击的落点并非他们二人，而是他们脚下、墙壁、天花板的几处特定符文。

“别硬碰！”他吼道，拽住林夕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扯。几乎同时，三人的攻击同时落下，击中那些符文。刹那间，整条走廊的灯光全部熄灭，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死寂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陈默能感觉到林夕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颤，她的皮肤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迷宫在帮他们。”林夕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陈默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它在跟我们做交易。用我们的命，换一段‘记忆’。”

黑暗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飘来，像是老式糕点的味道，混着铁锈的气息。陈默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他知道自己又要被拖进去了。

“抓住我。”他对林夕说。

“凭什么？”

“我快站不稳了。”这是实话。眩晕感像海啸般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像是要飘起来。

林夕沉默了一瞬，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肘。她的虎口有层薄茧，摩挲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周围的黑暗褪去，但并非回到走廊。他站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是大学宿舍。书桌上堆着书，电脑屏幕还亮着，一个文档开着，标题是“论记忆的不可靠性”。窗外是夏夜，蝉鸣聒噪。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叶璃。“陈默，你总说记忆是靠不住的，可你从没想过，当记忆真的可以被交易，你敢卖掉哪一段？”

陈默猛地转身，叶璃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笑得温和。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叶璃把咖啡递过来，杯壁烫得他一哆嗦，“在你的记忆里，在迷宫的设定里，在你每一次选择的岔路口。你以为你在逃，其实你只是在走我画好的地图。”

陈默没有接那杯咖啡。他看见，咖啡表面倒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那个背光的、没有五官的人影。

“迷宫的出口，是献祭。”叶璃的声音变得飘渺，“献祭你最宝贵的一段记忆，换一张离开的门票。你想好用什么换了吗？是你第一次学会骑车的骄傲？是你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还是……晓琪对你笑的样子？”

“晓琪”两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幻象。

陈默眼前的一切，像被砸碎的镜子，哗啦一声，还原成冰冷的走廊。他踉跄一下，全靠林夕扶住才没摔倒。

“你嘴角流血了。”林夕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陈默用手背一抹，满手的腥甜。“没事。”他撒了谎。

黑暗中，那三人的脚步声再次逼近。这一次，陈默的脑子无比清醒。他不再去预判对方的动作，而是将异能集中在环境上。他“看”到了，左侧墙壁在三人下一次发力时，会有一块松动。

“左边墙，三秒后，推！”他低吼。

林夕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撞向陈默指示的位置。轰隆一声，整块墙体向内塌陷，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烟尘弥漫。那三名木偶般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其中一人躲避不及，被落石砸中腿，惨叫着倒下。

陈默没有去看战果，他拉着林夕，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洞。

洞里是一条更狭窄的维修通道，空气中满是机油和灰尘的味道。两人摸索着前行，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和怒吼声，但很快就被远远甩开。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他们冲出通道，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里。穹顶高不见顶，像是天然的溶洞，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没有钥匙，只有一个漩涡状的深坑，坑底幽光闪烁，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这就是‘记忆锁’？”林夕警惕地环顾四周。

陈默走上前，伸出手，却不是去碰那深坑，而是指向石台边缘。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是用某种利器匆匆划下的，字迹潦草而绝望。

“献祭此身，换彼之生。叶璃绝笔。”

林夕瞳孔一缩。

陈默的心脏却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叶璃不是设计者，她也是玩家。一个走到了终点，却选择了另一条路的玩家。而那句“迷宫的出口永远都不可能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不是提示，是遗言。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出口不是出去，是替换。”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钥匙，那枚小小的金属片，此刻重如山岳。它不是钥匙，是代价的凭证。是要献祭的自己，还是想拯救的人？

远处，通道里传来了新的脚步声，比刚才那五人更沉重、更整齐。大厅的入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他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

是赵铭轩本人。

“陈默，”赵铭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你比我预想的，多走了几步。但终点，还是我的。”

林夕的刀再次横在胸前，刀锋对准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聒噪。”

陈默却没看赵铭轩，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片幽深的漩涡上。他想起叶璃的话，想起晓琪的笑脸，想起自己一路走来丢失的、零碎的记忆碎片。

他终于做了决定。

他对林夕说：“帮我拖住他，十秒。”

林夕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握刀的手又紧了三分。“十秒后，你要是没给我好消息，我就先宰了你。”

陈默笑了，那是他进入迷宫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转身，面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漩涡，纵身一跃。

在身体下坠的瞬间，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老式糕点的甜香，耳边，是叶璃最后的低语。

“欢迎来到，真正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