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色裂缝并未通向自由，而是像一张巨口，将他吞噬。

穿过光芒的短暂失重感后，脚下的实地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陆昭然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尘埃混合的干燥气味。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四壁苍白，唯一的家具是墙角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先前那条小巷的景象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道连接着两个世界的裂缝，此刻已凝固成墙上一面巨大的镜子，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把铜钥匙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隐秘凹槽处传来的一丝凉意，仿佛那股能量已融入血脉。

镜面静默，却又像一只睁开的巨眼，无声地注视着他。

这并非出口，而是另一个囚笼的入口。

他迈步向前，动作谨慎。脚下的地板光洁如新，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作为一名擅长布局的“设计师”，他无法抗拒这种充满未知变量的谜题。

指尖离镜面还有一寸，那股熟悉的、来自“罪案之眼”的灼热感便从颅骨深处升起。镜子仿佛在发出无声的邀请，诱使他从过去与未来的分界线上跨过。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最深的裂痕。

没有预想中的冰凉。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如同活物。下一刻，整片空间轰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是被泼满了滚烫的血浆。

陆昭然被力量猛地推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后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游走、啃噬。

“警告！宿主精神边界受损。系统……异常。”机械而冰冷的女声在脑海中炸响，毫无起伏，却带着一种置身手术台的恐惧。

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眩晕，却发现自己的视野开始扭曲。房间在旋转，不，是镜中的倒影在旋转。无数个“自己”在几何碎片中翻滚、尖叫、狂笑。

每个“他”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异变。有的瞳孔收缩成冰冷的竖线，有的嘴角撕裂至耳根，还有的眼中闪烁着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正在飞速归零。

“不……”他喉咙发干，刚想开口，却踉跄着撞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在地面，蔓延成诡异的图案，顺着他脚踝的裂缝渗入，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麻木感。他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右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焦黑。那是一种源自内部的腐朽，黑色的物质从指甲缝中渗出，粘稠而富有生命力，像是从他血肉中长出的霉菌。

“你终于来了。”一个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女声从镜中传来。

陆昭然猛地抬头，镜中空无一物。但当他再次凝视，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取代了那些扭曲的自我。

是苏璃。他记忆中那个永远温柔、穿着白大褂的恋人。只是此刻，她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正精准地对准了他的心脏位置。

“别碰那面镜子，亲爱的。”苏璃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它会弄脏你精心伪装的手套。你设计的凶案，正在变成你的屠宰场。”

屠宰场。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入他的神经。

太阳穴的跳动变得狂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罪案之眼”在他头颅内灼烧，那些被他强行封印的记忆碎片，正化作利爪，要撕裂他的理智。

镜面再次迸发出白光，这一次，没有警告，只有直接呈现在他脑海中的场景。

狭窄的房间，母亲倒在血泊中，生命的余温正从她身上流逝。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凶手身后，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那双惊恐又茫然的眼睛，属于童年的他自己。

“你果然在这里，在罪恶的根源里徘徊。”苏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审判的意味。

她手中的手术刀忽然刺破镜面，银色的刀刃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杀意，直指他的眉心。镜面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瞬间向内塌陷。

“你以为你在破解谜题？”苏璃的声音在崩塌的空间中回荡，“其实，你只是在亲手完成一场为你量身定做的循环。”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陆昭然坠入一片冰凉的虚空，四周响起此起彼伏、杂乱无章的钟摆声，像是无数个时钟在为他送终。

“小心！”一声嘶吼从他头顶传来。

他艰难地抬头，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从上方另一道镜面裂缝中坠落。长发散乱，身形狼狈，正是周砚。他手中紧握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凶手是影子，而你是制造影子的光。”周砚在坠落的瞬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诡异光芒，“你设计的那个凶手，远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的灵魂。”

哗啦——

整面镜面彻底炸开，化作漫天棱镜碎片。在剧烈的眩晕中，陆昭然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周砚冰冷的手腕。对方的指尖温度低得不像活人。

“为什么是你？”陆昭然的声音嘶哑。三天前，他在档案室看到的死亡证明上，死者的名字是“林深”，与他记忆中的受害者完全对不上。而周砚，正是那起案件的关键证人。

周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微笑，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纯粹是计算后的产物。“因为……我才是你的替身。”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扭曲的伤疤，那形状，与陆昭然脖颈处那个一直被衣领遮盖的胎记，如出一辙。

而那个胎记的符号，正是苏璃手术刀刀柄上刻着的标记。

“你到底是谁？”陆昭然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为什么我总是在梦里看到……那个画面？”

“因为你是凶手，陆昭然。”周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而我，是那个本该被你顶罪的影子。你设计的凶案，正在成为你的葬礼。”

嗡——

镜面碎片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陆昭然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分解。他看见无数个自己被困在那些细小的棱镜里。

有的在疯狂地尖叫，有的蜷缩在角落无声地哭泣，有的正举起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每一个倒影，都是他的一种可能性，一种被遗忘的罪恶。

当最后一片镜面在他眼前碎裂，他听见身后传来苏璃那熟悉又陌生的轻笑声，像是情人间的呢语，又像是魔鬼的低语。

“游戏开始了，亲爱的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