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镜面碎屑,像冰,又像碎牙。
陆昭然甩了甩手,血珠沿掌纹滚成歪倒的钟摆。
“江寒,把枪收好,”他哑声说,“子弹穿不过回声。”
江寒的枪口仍指着最近的一面镜子,镜面里,程远的警队正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得像排练过的葬礼。
“后门被焊死了,陆哥。”江寒的喉结上下滚,“他们带喷火器。”
火,是陆昭然童年最熟的客人。
他闭眼,能嗅到母亲裙摆被火舌卷起的焦糊味。
“那就往前走。”他撕下衬衫下摆,缠住臂上裂口,布条瞬间吸饱血,像一面小小的红旗。
叶知秋踉跄跟上,手里攥着半截断钥匙,齿痕新鲜。
“白露的遗物。”她喘得像破风箱,“钥匙孔在地板下。”
“地板下是迷宫第二层。”陆昭然接过断钥匙,指腹被缺口割破,血滴落地,竟沿砖缝疾走,画出一条细红的箭头。
箭头尽头,是许景行。
少年仍穿不合身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铜鸽徽章。
“学长,借我一只手。”他伸出右掌,掌心躺着一枚镜面碎片,碎片里映出陆昭然七岁的脸——那孩子正把匕首塞进母亲手里。
“别耍花招。”陆昭然掐住他腕骨,少年却顺势把碎片压在他伤口上。
冰凉与灼痛同时炸开,罪案之眼发出蜂鸣,视野里弹出猩红倒计时:00:05:00。
“五分钟后,镜宫自毁。”许景行笑得露出虎牙,“设计师,你还有时间改图纸。”
江寒低骂一声,抬脚踹向最近镜面。
镜面碎而不塌,裂口像一排排獠牙,把江寒的靴底咬住。
“别浪费体力。”陆昭然把断钥匙抛给叶知秋,“找锁孔,用血引路。”
叶知秋跪地,耳朵贴砖,手指沿缝隙摸索。
“这里。”她撬起一块活砖,黑洞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福尔马林的甜腻。
陆昭然把罪案之眼贴向风口的黑暗,红光一闪,里头浮现周砚的背影——他正把一具无脸尸体塞进裹尸袋,袋口标签写着:陆昭然,编号000。
“替身也怕转正。”陆昭然冷笑,把碎片当飞刀甩出。
碎片穿过黑洞,精准划破裹尸袋,尸体睁眼,竟是他自己。
那“陆昭然”咧嘴,无声地说:轮到你了。
倒计时跳到00:03:00。
警队的喷火器已点燃,火舌舔过后背,头发卷曲发焦。
“下去!”陆昭然一把推下叶知秋,回身抓住许景行衣领,“你殿后。”
少年眨眼,“我怕黑。”
“那就把黑变成你的草稿纸。”陆昭然把他塞进暗道,顺手扯下他胸前的铜鸽徽章,朝火面抛去。
徽章在半空化作一面巨镜,映出程远的脸。
程远愣了半秒,火舌被镜光反弹,倒卷向自己队伍。
惨叫与焦肉味混成一股怪味的风,灌进暗道。
暗道狭窄,四人只能匍匐。
血箭头仍在前面疾走,像一条不肯回头的红蛇。
“出口是停尸间电梯。”许景行声音打颤,“但电梯需指纹,指纹在……”
“在我。”陆昭然接过话,把流血的手指按在罪案之眼上。
机械女声响起:“指纹采样完成,身份:凶手。”
前方亮起绿光,电梯门赫然出现,门缝渗出白雾。
倒计时00:01:10。
“进去!”陆昭然把三人推入,自己留在门外。
江寒瞪眼,“你疯了?”
“电梯载重三人。”陆昭然耸肩,“超载会锁死。”
“那一起跑!”叶知秋拽他袖子。
“跑?”陆昭然抬手,指向暗道顶部。
那里,最后一面镜子正悄悄裂开,镜里苏璃举刀,刀尖对准他后心。
“我得留个人收作业。”他说完,按下电梯下行键。
门合拢瞬间,他把罪案之眼抠出,抛给江寒。
“代我交卷。”
红光熄灭,电梯下沉,带走所有同伴。
暗道归于寂静,只剩血滴声答答。
苏璃从镜里迈出,手术刀在指间转出一朵银花。
“又只剩我们了,设计师。”
陆昭然背靠电梯门,退无可退。
“我改了考题。”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心里躺着那枚铜鸽徽章,已被他折成一把小小钥匙。
“镜宫毁灭,钥匙也作废。”苏璃挑眉。
“钥匙作废,那就让锁一起作废。”
他把钥匙刺入自己左肩旧伤,用力一旋。
咔——肩骨裂开,血溅镜面。
镜面像被酸腐蚀,迅速溶出大洞,露出外头真实夜空。
夜风灌入,带着城市尾气的辛辣。
“出口原来在我骨头里。”他笑,齿缝染红。
苏璃的刀停在半空,第一次露出迟疑。
倒计时归零,爆炸声从远处滚来,像迟缓的掌声。
整座镜宫开始折叠,镜面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老旧住院部的灰墙。
“你赢了?”她问。
“不,是游戏换地图。”陆昭然纵身跃出破洞,坠落三层楼高,重重砸进楼下垃圾筒。
铁片划破背脊,他却笑得更大声——垃圾筒外,是医院后巷,墙上用红漆喷着一行新字:
“欢迎回来,影子制造商。”
他爬出垃圾筒,踉跄走向巷口。
路灯下,一个小女孩正牵着气球,气球表面映出他七岁的脸。
“哥哥,你掉的是这把刀,还是那滴血?”她奶声奶气。
陆昭然弯腰,与小女孩平视。
“我掉的是名字,”他轻声答,“现在该捡回来了。”
他伸手捏爆气球,碎片化作漫天镜面,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结局。
他抬脚踏进最近的那片,背影被碎光吞没。
巷口风卷起,红漆未干,滴答落地,像替谁续写下一道考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