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像被火烤的蜡,忽然软塌。
她的倒影先被拉长,再被揉碎,最后凝成一滴浓墨。墨汁里浮出赤红数字:05:00。数字边缘滴着血,血珠沿镜框下滑,在金属地面敲出“嗒嗒”鼓点。
电梯应声抽搐,钢缆发出剁骨般的锐叫,直线蹿升。重力把她压向地板,膝盖“咔”一声抗议。腐臭的黑液从门缝挤出,像煮烂的尸油,烫得鞋底冒烟。
“五分钟内,不被自己吓死,就能活。”
无面人不知何时贴在她背后,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生锈的职员牌,编号“B7”。面具没有五官,却清晰映出她七岁的脸——抱着一只被车轮碾扁的猫。
她咬舌,用痛觉锚定现实。钥匙在指缝里翻转,齿口割破掌心,血比倒计时的数字更艳。旧表在另一只手腕发烫,秒针抽搐,像想挣脱表盘。
04:00。
镜面爆出蛛网裂,每一道裂缝里嵌着一段旧声:
“为什么丢下我?”
“你把胜利让给了叛徒。”
“你本可以救我。”
声浪重叠,化成粘稠的唾沫,灌进耳道。她甩头,唾沫甩不脱,反而黏住睫毛,视线被糊成毛玻璃。
无面人抬手,指尖滴落黑色水滴,落地成影,影子里站起一排“她”——
高中时代的她,拎着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战地记者的她,相机里卡着爆炸瞬间的残肢;
半小时前的她,被电梯门夹断腕骨,血如喷泉。
每一个“她”都在哭,眼泪落在地面,与腐液混成红黑斑纹,斑纹爬上她脚踝,像锁链。
03:00。
锁链收紧。
她被迫与最近的那个“她”鼻尖相抵。对方瞳孔里钻出钢针,一寸寸逼近她的泪腺。
“借我眼泪。”幻影开口,声音是她母亲临终前的嘶哑,“润滑齿轮,电梯才能放你走。”
她想起第一层规则,胸口像被冰锥凿穿。
“休想。”她抬膝,撞向幻影小腹。触感却像踢破水袋,幻影炸裂成一滩墨迹,墨迹里浮出钥匙孔的形状,孔边缘闪着铜绿。
旧表忽然“嘀——”一声长鸣,像老旧的空袭警报。表盘玻璃凸起,数字“1999”在表面游走,那是她第一次撒谎的年份。
她福至心灵,把钥匙抵住表盘,用力一旋。
“咔哒。”
钥匙齿口竟与表盘咬合,像两片分离多年的骨骼重逢。
02:00。
镜面所有裂缝同时喷出冷风,风里有硝烟与烂苹果味。裂缝深处,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虹膜是她旧居的天花板——那道永远擦不掉的霉斑。
眼睛眨一下,天花板剥落,霉斑化成黑雪,雪片落在皮肤,立刻长出一张张微型人脸,人脸张嘴,发出婴儿啼哭。
她双臂乱甩,却越甩越密,啼哭汇成洪流,震得耳膜穿孔般疼。
无面人鼓掌,声音像铁钉划玻璃。
“精彩,继续挣扎。恐惧越鲜,电梯越甜。”
他递来一面袖珍镜,镜框是婴儿手指捏成。
“照照自己,你早烂透了。”
她夺过袖珍镜,却把它反扣向对方。镜面映出无面人——
面具消失了,露出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行激光打印的小字:
“编号B7,失败品,恐惧值:零。”
无面人踉跄后退,第一次发出人类惊叫。
她趁隙冲刺,钥匙连着手表,像链锤砸向镜面中央。
“砰——”
镜面眼睛被凿成碎玻璃,碎渣飞溅,在空中凝成倒数的数字:01:00。
最后一分钟。
碎渣并未落地,而是围成一道钟面,指针用她断裂的指甲拼成,滴答走动。
钟面背后,电梯壁露出漆黑孔洞,孔里吹出1987年冬天她掉进水井时的风,风里有枯井壁的苔藓味。
她打了个喷嚏,鼻涕混着血,粘在唇边,咸甜交织。
00:30。
指甲指针指向“遗忘”。
她忽然明白:电梯要的不是眼泪,而是她最不愿割舍的记忆。
交出,就能活;死守,就被钟面碾成肉泥。
她握紧钥匙,把表盘抵住胸口,那里跳动着母亲病逝时监护仪最后的直线。
“想吞我记忆?先吞我的命。”
她猛地把钥匙刺入自己左肩,血箭喷在钟面,指甲指针被染红,瞬间锈蚀,咔嚓断成粉末。
00:00。
倒计时归零,却没有想象中的崩塌。
钟面粉碎,露出背后真正的电梯壁——一扇生锈的维修门,门把上缠着一根红色毛线,是她七岁弄丢的那根。
她伸手,毛线缠住指尖,温柔得像母亲替她系围巾。
无面人跪在地上,面具重新覆脸,却裂出一道缝,缝里漏出他自己的声音,不再是她的回声:
“通过……但电梯将倒转时间,你后退的每一步,都会踩到过去的刀尖。”
维修门自动开启,外面不是黑暗,而是一条向下旋转的楼梯,每一阶都刻着一行日期,从她出生到今日。
楼梯深处,红光翻涌,像火山口。
旧表在她腕上倒转,秒针每跳一格,她左肩的伤口就回溯一秒,血回流,肉愈合,疼却翻倍。
她踏出第一步。
1999年的谎言化作实体,变成玻璃渣,扎进脚底。
第二步,2008年的背叛者从阴影伸手,扯掉她一缕头发。
第三步,2019年的战场废墟升起,弹片在耳侧呼啸。
她越走越快,血与发与泪一路抛洒,却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齿轮,齿轮飞回电梯,为新的乘客预备润滑。
楼梯尽头,红光里立着另一部电梯,轿厢锈迹比之前的更重,门楣用血写着“第0层”。
她抵达时,旧表“啪”一声炸裂,碎片拼成一行小字:
“欢迎回到原点,这一次,你打算先背叛谁?”
她抬头,看见轿厢镜面里站着一排“她”,每个都握着钥匙,每个都少了不同器官。
她们齐声开口,声音像合唱:
“别急着进门,先帮我们找回脸。”
最前排的“她”递来一张空白面具,材质与无面人同款,编号栏空着。
她接过,指尖触到冰凉,面具内侧有湿意,像刚被剥下的皮。
电梯门迟迟不关,似在等她戴上。
她把面具翻过来,用钥匙在编号栏刻下:
“B8”。
刻完,面具碎成灰,灰里掉出一枚新的旧表,表针静止,显示05:00。
却不再有倒计时,只有一行闪烁的绿字:
“持有者:尚未命名的恐惧。”
她笑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痛快。
“想让我戴?下辈子。”
她把空表壳抛向红光,转身朝更深处走。
身后电梯门终于合拢,合拢前,无面人最后的低语飘出:
“下一层,你将亲手杀死最舍不得的人,否则,电梯会替你杀第二次。”
她脚步未停,肩头的血已回溯到未受伤的状态,疼却留在神经里,像一枚永不合上的倒刺。
楼梯尽头,黑暗翻书般合页,露出新的缝隙。
她钻进去,背影被缝隙嚼碎,只剩钥匙齿口在地面刮出一行字:
“恐惧用完,轮到死神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