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三星堆，铜树吱呀，像老人关节作响。

陆昭的拇指悬在直播键上，汗打滑，镜头里映出自己苍白的笑。

“诸位，树里藏了东西。”他压低嗓音，生怕惊动三千年前的耳朵。

弹幕瞬间爆炸——“神树怀孕？”“昭哥别怂！”

青铜匣自树腹滑出，像难产婴儿，带着铜锈与啼哭。

匣面星图亮起，幽蓝纹路由慢到快，像毒蜘蛛爬过玻璃。

陆昭伸手，指尖离铜冷只剩一寸，耳机里炸开叶婉儿的尖叫。

“昭哥，热成像扫到第三方！红影绕你后颈三圈了！”

他猛地缩手，红影却先一步贴上脊背，湿冷如蛇吻。

直播信号吱啦扭曲，观众只看见雪花里伸来一只女人的手——苏璃。

她两指夹刀，刀背贴陆昭动脉，声音比刀凉：“别动，匣在呼吸。”

陆昭苦笑：“故宫的刀，也管三星堆？”

苏璃不答，刀尖挑起他下巴，逼他看铜匣——星图已变，成一只泣血之眼。

“泣血眼开，诅咒就认主。”她语速像倒计时，“我爷爷的血，我老师的血，都滴过。”

陆昭想起二十年前档案：苏家三代修复师，疯的疯，瞎的瞎。

他后撤半步，鞋跟踩碎一块陶片，脆响惊起夜鸦。

叶婉儿在频道里低吼：“备用信号撑不过三十秒，你们快逃！”

逃？陆昭抬眼，铜树垂枝如万臂，把月光撕成囚笼。

苏璃忽然收刀，扯开他领子，指尖沾汗，在他锁骨画下一道符。

“借你阳气，骗过诅咒。”她吐气如兰，却冷得他打颤。

铜匣似被激怒，砰地跳起半尺，星图射出七道银丝，直取两人眉心。

陆昭抡起直播杆当棍，杆头被银丝削断，切口平滑如镜。

弹幕飘过：“主播武器-1，心疼。”

苏璃翻腕亮出微型激光笔，红光迎上银丝，嗤嗤烧成白烟。

烟里带焦甜味，像烤糊的槐蜜，陆昭喉头一滚，竟生出饥饿。

“别闻！”苏璃一掌捂住他鼻，“烟里藏蛊，馋死你。”

陆昭咬舌逼自己清醒，血腥味窜上脑门，视线才重新聚焦。

聚焦瞬间，他看见铜树根部裂开，一只青铜手骨爬出，指节拴着锈链。

链声哗啦，像催命更鼓。手骨冲他勾指，关节滴落黑色松脂。

“走！”苏璃拖他后跃，却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脊背发出闷哼。

墙反弹，把两人摔回铜匣三步内，星图泣血眼眨了一下。

陆昭胸口一热——藏在内袋的龟甲残片自己烧了起来。

那是上午挖出的“废品”，此刻烫得他皮开肉绽。

龟甲裂缝透出金光，映出缩小版星图，与铜匣之眼互为镜像。

苏璃瞳孔骤缩：“原来钥匙在你！”

她不由分说，撕开他衣襟，取出龟甲，指甲划破自己掌心，血珠滚落甲背。

血落金纹，龟甲竟浮起，咔哒嵌入铜匣凹陷，严丝合缝。

匣盖缓缓开启，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轻叹，像妇人在夜里哭夫。

哭音未绝，铜树所有枝丫同时垂落，化作锁链，把三人团团围成茧。

黑暗里，陆昭听见自己心跳被放大，咚——咚——像棒槌击鼓。

鼓声节奏与铜匣内的鼓点重合，他这才看清：匣里躺着一面小鼓，鼓面人皮，鼓架锁骨。

苏璃用气音解释：“巴国祭天器，以叛臣皮为面，以忠臣骨为架，敲一声，赤地千里。”

陆昭嗓子发干：“谁敲谁死？”

“不，听的人死。”叶婉儿忽然插话，信号只剩5%，她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直播还在，观众数量破三百万，他们都在听！”

陆昭猛地抬头，鼓槌不知何时已立起，无人自摇，咚咚——

弹幕狂刷：“听见鼓声了！耳朵流血！”“救命！”

血从耳机缝隙渗出，滴在陆昭手背，烫得他甩手。

甩出的血珠被鼓面吸走，人皮鼓瞬间饱满，鼓纹浮现陆昭童年照片——他站在故宫太和殿前傻笑。

“操！”他骂出声，一脚踹向鼓架，锁骨裂而不碎，反震让他踝骨几乎错位。

苏璃按住他肩，指甲陷入肉里：“毁不得！鼓碎，听者瞬亡，你要害死三百万人？”

陆昭目眦欲裂：“那让它敲？等死？”

叶婉儿嘶吼：“信号1%，我传一段反向音波过去，你们撑住！”

话音戛然而止，屏幕黑成深渊，耳机里只剩心跳与鼓声的双重奏。

黑暗中，苏璃忽然贴近他耳廓，舌尖舔掉他耳垂血珠，轻声：“借我一口阳气，我借你一条命。”

不等回答，她咬破他下唇，血腥味炸开，她同时把唇贴上去，猛吸。

吸到一半，她反手把血吐在鼓面，人皮鼓如遇硫酸，发出婴儿啼哭，鼓槌终于停住。

停住的瞬间，铜链崩断，三人跌出茧外，摔在祭台边缘。

边缘下是万丈悬崖，崖底闪起点点火光，像有人举火把逆流而上。

陆昭趴地干呕，吐出的却是黑色蜜丝，丝里裹着微型芯片——直播主板的残骸。

苏璃用袖口替他擦嘴，袖口却沾满自己掌心血，血里混着金粉，闪闪发亮。

“诅咒第一关，过了。”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但鼓未毁，星图未解，火把上来的人，是来抢匣的。”

陆昭抬眼，火光已攀至十丈外，照出为首者脸上的青铜面具——面具纹样，与铜匣泣血眼一模一样。

他苦笑：“看来今晚的观众，不止三百万。”

苏璃把龟甲残片塞回他手心，合掌包住：“握紧，再丢，命就没了。”

龟甲余温尚在，像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他掌纹发痛。

痛觉让他清醒，他一把拽起苏璃，转身奔向铜树后方的裂缝——那里是上午挖的探方，狭窄，易守难攻。

跑两步，他回头，叶婉儿跌坐在断链旁，耳机滑落，眼里映出逼近的火把。

“婉儿！”他吼。

叶婉儿却对他摇头，比口型：“走，我断后。”

她举起激光笔，红光划破夜色，像给死神递战书。

陆昭咬牙，拖苏璃跃入探方，两人滚作一团，碎石划破肌肤，血味混着土腥味，像铁锈里撒了胡椒。

探方尽头是未开封的墓道，封石早被上午的雷管震松，此刻一推即倒。

倒下的石缝透出凉意，凉得两人同时打颤，却不敢停。

身后，激光与火把交击，爆出短暂白昼，白昼里，叶婉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面旗帜。

旗帜瞬即被黑暗吞没，陆昭胸口一闷，仿佛有人替他挨了一刀。

苏璃按住他嘴，不准他出声，两人贴着墓道壁滑入，像两条逃生蛇。

蛇行十步，前方出现微弱蓝光，蓝光里浮着第二只铜匣——更小，更旧，匣面星图却完整无缺。

陆昭低骂：“套娃？”

苏璃的呼吸喷在他耳后：“不，是镜像，真匣假匣，选对活，选错死。”

蓝光忽闪，映出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影子在壁上跪拜，像古人在祭天。

祭天影里，陆昭看见自己跪姿僵硬，而苏璃却嘴角带笑，笑得像早已算准结局。

他心头一凛，掌中龟甲残片突然再次滚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龟甲裂缝扩大，金粉簌簌掉落，在蓝光中飘成一条细线，直指左侧铜匣。

左侧匣盖自动掀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行小字：

“昭哥，欢迎回来。”

字是叶婉儿的笔迹，墨迹未干，像刚写上去。

陆昭瞳孔地震，身后墓道却传来脚步，轻，稳，带着鼓槌回响。

鼓槌声里，苏璃握住他手，十指相扣，指甲掐进他指背：“选左，或右，你定，我陪。”

陆昭抬眼，右侧铜匣同时开启，里面躺着一部手机——直播界面亮着，在线人数：1。

那唯一的观众ID：昭哥自己。

他盯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自己却先眨眼。

眨眼的一瞬，墓道顶落下尘沙，像倒计时最后的沙漏。

沙漏尽头，鼓槌声骤停，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血脉奔涌。

奔涌声里，陆昭听见自己说：“我选——”

话音未出，龟甲彻底碎成金粉，粉随风灌入他口鼻，呛得他弯腰剧咳。

咳到眼泪直流，他再抬头，左右铜匣同时消失，只剩中间一条幽暗台阶，向下，旋转，不知通向哪段被删除的历史。

台阶口，立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三人：他、苏璃、以及背后缓缓举起的鼓槌。

鼓槌落点，正对后脑。

镜里，苏璃的唇贴着他耳，轻声如咒：“跑，别回头。”

镜外，他却听见自己心脏，咚——像最后一声鼓。

鼓声未绝，他猛地前扑，抱着苏璃滚下台阶，黑暗瞬间吞没所有光影。

光影消失前，铜镜碎裂，碎片里飞出最后一条弹幕：

“主播，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