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二颗心跳还在赤兔胸腔里孵卵,苏砚却先被风呛醒。
铁锈味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木门的檀腥,像有人把百年前的祠堂搬进了废墟。
他睁眼,先看见自己虎口——血已凝成黑漆,裂缝里嵌着细碎铜屑,一动就刮骨。
“沈……老师?”
他喊得太轻,声音被卷塔吸走。
卷塔矗在三百米外,通体由试卷糊成,纸层压紧后泛着骨瓷光。
塔顶黄金面具一闪,像太阳卡在锯齿间,晃得人眼眶生疼。
苏砚低头,手心“革”字疤鼓起,边缘烫得发焦,似乎有字要破皮而出。
他握拳,指节咔一声,像给心脏上了栓。
队伍在塔前蠕动。
考生们肩颈拴着半透明数据线,脚尖离地半寸,木偶般往前飘。
有人耳背裂出插口,蓝光一闪一闪,像夜里坏掉的霓虹。
苏砚数到第七个背影,认出那是上周还在给他递纸条的学姐,如今后脑勺拖着拇指粗的线,头发被扯得稀疏,露出苍白头皮。
他胃部一抽,喉咙泛起酸水。
“别傻看,往前挪!”
陆九渊从侧后方拱过来,胸口嵌着偷来的机甲核心,铜绿沿血管爬向锁骨,像霉斑生在人皮上。
他咧嘴,牙齿沾了机油,黑得发亮。
苏砚没搭话,先抓住陆九渊手腕,指腹压在那条青黑血管上——脉跳急促,却规律。
“还活着?”
“半人半铜,算工伤。”陆九渊耸肩,“核心缺启动码,你手里那道疤借我用用?”
苏砚松手,掌心疤口已裂,血珠呈淡金色,像掺了磷粉。
他抹一把,拍到核心表面。
铜绿遇血,滋啦一声长出细小火花,沿陆九渊胸口爬成一张蛛网。
“嘶——够劲!”
陆九渊后腰弓起,整个人被提离地面半尺,又重重落下。
脚底瓷砖龟裂,裂缝里渗出墨汁,写出一行小篆:非考生勿近。
系统发现了他们。
塔顶面具转动,发出广播:
“检测到异常启动码,开启补录科目——‘青铜伦理’。”
声音落,试卷雪片般俯冲,纸边比刀亮。
苏砚拽着陆九渊后滚,两人缩进倒塌的监考台。
铁皮台面瞬间被切成筛子,光透进来,像给皮肤戳了遍针孔。
“有plan B 吗?”陆九渊喘。
“先让它割,割完就会钝。”
苏砚答得淡,眼底却烧着火。
他扯下腰间断掉的操控杆,杆头焦黑,剩半截合金刺。
陆九渊秒懂,掰开自己胸口铜壳,把操控杆插进去,当临时钥匙。
“给我三十秒。”
“只给二十。”
苏砚猫腰蹿出,迎面撞上飘来的考生队伍。
他矮身,从一双双悬空的脚下滑过,掌心“革”字刮过地面,拖出一道血弧。
血弧像导火索,噼啪点燃试卷边缘,火舌瞬间卷上塔基。
:火借纸势,一路舔向塔腰,黄金面具被熏得发黑。
:某考生鞋子被烤掉,露出印着“满分”红印的袜子,他哭喊:“我答案还在鞋垫!”
塔身发出婴儿啼哭般的警报。
更多试卷俯冲,却先被火墙烤卷刃,软成灰蝶。
灰蝶落在苏砚睫毛上,烫出一个小泡,他眨掉,继续冲。
“十秒!”陆九渊在废墟里吼。
苏砚跃起,抓住一根垂下的数据线,借劲荡至塔门。
门是活的,由试卷折叠成巨口,一呼一吸喷出墨臭。
他抬手,把“革”字血疤按在最厚那层纸上。
滋——
血与墨交融,纸门发出惨叫,裂出一道缝,缝里透出白光,像刀口翻出的脂肪。
“五秒!”
苏砚用肩撞门,肩膀皮被蹭掉一块,血珠滚成粒粒铜豆。
门缝扩大,里面涌出冷风,带着考场多年积攒的汗酸味。
他咬牙挤进去,身体刚消失,门又欲合拢。
陆九渊赶到,把核心当砖,斜插门缝。
火与风同时灌入,核心过载,发出敲钟般的轰鸣。
门被撑成扭曲椭圆,两人一前一后滚进塔内。
塔里无灯,只有电梯井般深长的黑暗,四壁贴满考号,数字像蛆蠕动。
脚下是透明地板,下方对应的是全球各考场实时影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正被数据线拖向天花板。
苏砚只看一眼,便觉后脑勺被冰锥抵住——
他看见姐姐苏婉坐在其中一间玻璃考室,眼球仍淌着绿代码,手里却拿着笔,在试卷上匀速写名字。
每写一次,分数栏跳涨十分,字迹却越像他的笔迹。
“移魂抄?”他低骂。
“不止。”陆九渊指向更下层,“看监考官。”
那监考官戴的是他的脸,只是面无表情,像被熨平。
苏砚胃袋翻江,一口酸水涌到牙根,又被他硬咽回去。
“往上走,先拆中枢。”
他转身,发现塔壁出现扶梯,梯阶由选择题选项拼成:A 踩我 B 跳崖 C 自爆 D 弃权。
选项后附小字:单选,超时默认D。
苏砚抬脚踩A,梯阶立刻软化,像泡发的木耳。
他整个人下陷,膝盖被选项裹住,选项表面浮现-10、-20……分数狂跌。
“选B!”陆九渊在后面喊。
“跳崖也得有崖!”
苏砚吼回去,两手抓住梯沿,用蛮力把腿拔出,皮被剥掉一层,血沿梯阶滴落,分数瞬间回血+5。
“看,系统也怕疼。”他笑,齿缝血红。
两人连爬带滚,上到第二层。
平台中央摆着一张课桌,桌面放空白试卷,唯顶部印着考生照片——
是婴儿时期的苏砚,脸被红笔圈出“满分”二字。
桌边立一面镜子,镜里映出成年苏砚,额心却嵌分数条:当前0。
镜框上方悬毛笔,笔杆刻“天命”二字,正滴墨,每一滴落在镜面,分数条便-1。
“才零分就往负滚?太抠。”
陆九渊咋舌,伸手想摘笔,被电得原地蹦起,头发炸成海胆。
:他吐出一口黑烟,烟圈形状是标准答案“解”。
苏砚没动,先盯镜子。
镜中自己忽然眨眼,幅度比他大,像视频延迟。
随后,镜人抬手,用笔在镜里试卷写下:苏砚,-∞。
字迹刚落,现实苏砚手心“革”字疤猛地鼓起,裂成十字,血顺掌纹流进袖口,温热得像刚出锅的粥。
他明白了——
镜里在替他签卖身契,签完,他这条命就归负无穷。
“想让我认负?”
他咧嘴,一把抓住毛笔,笔杆冰凉,像握住一条冬眠蛇。
蛇醒,反咬,电流沿臂骨爬向心口。
他却借疼发力,把笔锋狠狠掰断。
咔嚓!
镜面粉碎,碎片却悬在空中,每片映出不同年月的他:幼稚园戴红花、小学拿双百、初中竞赛落榜、高中撕卷……
碎片同时张口,齐声念:
“分数定义你。”
苏砚吼回去:“我定义分数!”
吼声震碎碎片,镜片化作雪花,雪花又凝成一行新字: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
字落进他掌心,刚好补全“革”疤,血止,疤平,像被熨斗烫过。
:镜破同时,全塔考号同时停跳,数字僵死,像被拔了电。
广播再响,声线却变调,带着哭腔:
“考生苏砚,恶意修改评分标准,启动终极补考——”
话音未落,天花板降下巨型答题卡,卡面足有篮球场大,选项黑洞洞,像一张张等人跳的井口。
陆九渊仰头:“这题超纲吧?”
苏砚甩甩手,血珠甩成弧:“题太大,撕了它。”
两人对视,同时弯腰,把断裂毛笔当撬棍,插进答题卡缝隙。
一起发力,卡面被撕出裂帛声,裂口喷出大量碎分数,像雪崩,数值在空中乱飞,+100、-1000……砸在皮肤上火辣辣。
裂口深处,露出第三层微光。
沈清瑶站在光里,长裙换为白大褂,领口别着监考牌,名字却打马赛克。
她抬眼,目光穿过裂缝,落在苏砚脸上,像给伤口贴酒精棉,疼,却醒。
“塔顶是中枢,也是祭坛。”
她声音轻,却一字不漏砸进他耳鼓。
“要上去,得先让系统认错。”
“怎么认?”苏砚喊。
“让它改分数,改成它没见过的数。”
沈清瑶抬手,把怀里那本半炭化的古籍抛来。
书在空中翻页,页边割破气流,发出哨音。
苏砚伸手接住,书脊烫得发黏,像刚出锅的糖饼。
他翻开,空白页浮现一行血字:满分即零分,零分即∞。
血字下方,附赠两枚新疤,与他掌心“革”字对称,成“三”字纹。
陆九渊吹口哨:“这下你手握三件套了。”
苏砚合上书,抬头看最顶层,黄金面具在火光里扭动,像被烤化的蜡。
“走吧,上去给它打分。”
他抬脚,踩住飘浮的碎分数,借+100的弹力跃上第三层。
陆九渊紧跟,胸口核心亮得发绿,像拎了盏煤油灯。
平台尽头,电梯门由试卷叠成,门边贴最后一张告示:
“补考规则:考官即考卷,击败或被打败,无平局。”
苏砚用断笔在告示上画“√”,墨汁顺着笔画炸开,像小串鞭炮。
“选C。”他轻声说,推门而入。
门后漆黑,只有心跳,两颗——
一颗是他的,另一颗,不知是赤兔,还是系统本身。
黑暗里,他听见姐姐的声音,贴着耳廓:
“弟弟,准备好交卷了吗?”
苏砚握紧书,掌心三疤合拢,像把钥匙。
“交卷可以,”他答,“先让我改题。”
黑暗被这话劈开一道细缝,光从缝里漏,落在脚背,像滚烫的钢水。
他抬步,跨入光里,背影被拉得极长,直抵塔顶面具。
面具下方,缓缓裂开一道口子,像笑,也像哭。
裂缝里,伸出一只戴满戒指的手,戒指刻满考生编号,其中一枚,正闪着苏砚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