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口倒扣的缸,把实验室焖得发苦。
林砚的指尖还残留着玉玺的灼痛,血珠顺着掌纹滴落,落地竟发出“叮”的脆响,像碎瓷。
他低头,那血竟凝成一粒青灰色的瓷珠,滚了半圈,停在他鞋尖。
“讨债……”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舌苔发涩。
空气里,古陶土腥气混着铁锈,像千年前的窑烟被重新点燃。
轰——
头顶的通风管突然炸裂,瓷片与铁片齐飞。
雨点,不,是瓷雨,噼里啪啦砸下来。
每一滴都在地面凿出小指粗的坑,坑底闪着青花釉光。
林砚抱头滚到操作台下,手背被划开,血线刚冒头就被瓷雨吸走。
血与瓷一碰,竟长出细白的胎骨,一朵袖珍的牡丹在伤口上绽开,转瞬即逝。
他怔了半秒,疼痛才追上来,像有人拿锉刀刮骨。
“这就是利息?”
他咬牙,撕下袖口缠住伤口。
布条刚绕两圈,就被瓷雨蚀断,断口整齐得像刀切。
黑暗中,那枚微型玉玺悬在半空,青光一呼一吸,像活物在数心跳。
每一次跳动,实验室的墙壁便多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乌青的水迹,带着陈年的墨臭。
“我的玉玺——”
声音再度降临,这次更近,像贴着耳廓灌进来。
林砚耳膜刺痛,仿佛有铜钉顺着耳道往里旋。
他猛地抬头,玉玺下方,雨幕扭曲,凝成一张模糊的脸。
玄纁冕旒,十二旒垂落,每一根都由细小的瓷片串成,碰撞声如编钟。
秦始皇,或者说,被瓷片拼凑出的秦始皇,正垂目看他。
“债期已至。”
瓷脸开合,喷出青灰色的雾,雾里有无数篆文浮沉。
篆文一沾皮肤,就烙成焦黑的印,像被热印铁封口。
林砚痛得弓身,却笑出声:“要债可以,先给发票。”
他右手背上的鳞片暴起,逆鳞如刀,把最近的篆文割碎。
碎字溅落,化作一地碎瓷,瓷上青花竟拼出他七岁那年摔碎的梅瓶纹样。
记忆被瓷片勾倒——
那年窑火通红,他偷拿父亲的坯刀刻下一行歪字:
“要护妹妹周全。”
瓷瓶碎时,字也碎,如今却被雨重新拼回。
“原来你早把抵押写进胎骨。”
秦始皇的瓷脸微微倾斜,旒珠哗啦一响,似在评估抵押价值。
林砚趁势翻身,滚到实验台另一侧。
台面上,那只青花瓷瓶静静立着,瓶身雨线流淌,却未湿半分。
瓶底一圈暗红,是他刚才的血。
他伸手,指腹刚触瓶口,雨声骤停。
整个实验室陷入真空般的静。
瓷雨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千百枚锋利碎片指向他,随时可落下。
“用我妹的命换国运,你们问过我没有?”
林砚低声问,声音闷在胸腔,像未出窑的裂片。
回答他的是玉玺。
青光暴涨,化作一条鳞甲清晰的龙,龙须由雨丝编织,龙角是断裂的刻刀。
龙首一低,叼起青花瓷瓶,瓶身瞬间布满冰裂纹。
裂纹里渗出天青釉,釉水倒流,沿龙须灌入玉玺。
玉玺体积暴涨,青光转为暗红,像窑温升至最高点时的“窑变”。
林砚知道,再等一刻,龙纹成型,玉玺就会彻底“活”过来,把他当窑柴烧了。
他右手五指一拢,鳞片割破掌心,血涌如注。
血珠未落地,被他甩向空中。
“以血作釉,以骨作柴——”
他念的是父亲教的最土的一句制瓷咒,此刻却像撬锁的钢针。
血珠撞进瓷雨,叮叮当当,连成一串红玛瑙。
玛瑙串急速旋转,把悬停的瓷片全数吸附,瞬间拼成一面薄胎盾。
盾面青花绘“萧何月下追韩信”,韩信回头,眼神与林砚重叠。
龙尾扫来,盾碎成粉。
粉未落地,忽又凝成千万根细针,反射着玉玺的红光,像逆飞的流星。
林砚双手虚握,仿佛捏住无形的拉坯机,指尖一挑。
“去!”
瓷针齐射,目标不是龙,而是玉玺底部那枚未合拢的“秦”字篆口。
叮——
一声脆到极点的裂响。
玉玺缺了一角,红光泻出,化作一场逆流的火雨。
火龙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叫,龙身寸寸龟裂,裂缝里透出刺目的白炽。
秦始皇的瓷脸第一次出现裂痕,从眉心到下颌,像被锉刀划开的坯。
“你竟敢坏朕的印——”
“坏印是假,坏债是真。”
林砚喘着笑,牙龈全是血腥味。
火雨落在他脚边,烧出一个个小窑,窑口喷出青蓝焰舌。
焰舌里浮起细碎的画面:
妹妹躺在白床,生命监测线一路下坠;
苏怀瑾站在窑炉前,把一块国运值芯片插入炉膛;
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把陶土捏成歪碗,被父亲抱高转圈……
画面一闪即灭,像被快速扫落的渣饼。
林砚却从中抓住了一个坐标——
窑火最盛处,便是债眼。
他弯腰,从火窑里抽出一根尚未冷却的刻刀。
刀身赤红,刃口滴着釉泪。
他反手割向自己右腕,鳞片与皮肉一起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
骨节上,一道青色细线蜿蜒,像未上釉的胎裂。
那是匠魂的“芯”,苏怀瑾梦寐以求的钥匙。
“想要?自己来拿。”
林砚把刻刀当飞镖掷向玉玺。
刀尖撞上裂口,火星四溅,玉玺被钉在天花板。
青光与火雨同时熄灭,实验室重归黑暗。
只剩雨声,真正的雨,自来水管爆裂的那种,哗啦啦浇下,把瓷粉、火灰、血污一股脑冲进水沟。
林砚跪地,右腕血流如注,却笑得肩膀直抖。
“债还没清,利息先欠着。”
门口,苏怀瑾的轮廓在应急灯里显现。
他左手提一盏蓄电池矿灯,右手握枪,枪口下垂,像提着一把坯刀。
“你差点毁了国运。”
声音听不出怒,倒像窑主惋惜一只开裂的官窑。
林砚抬头,雨水顺着睫毛灌进眼睛,刺得生疼。
“国运若要靠一个姑娘的命来续,那它本身就该碎。”
苏怀瑾沉默,矿灯的光圈在他脚边画一个白圈,像未上釉的瓷底。
半晌,他抬枪,却不是瞄准,而是把枪倒转,柄朝前抛给林砚。
“枪里有六发,子弹是陶芯,能打穿龙鳞。”
“条件?”
“带玉玺去骊山北麓,那里有新开的窑口,能把债转火,火转器,器转命。”
林砚用牙咬开保险,确认弹仓,随后把枪别在腰后。
“我妹妹呢?”
“她在一辆开往骊山的救护车上,生命还剩六小时。”
苏怀瑾顿了顿,补一句,“车是我安排的,信与否随你。”
林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用左手撕下一片还算干净的衣角,缠住右腕。
血水瞬间浸透,白布变红布,像一面投降旗,又像引路幡。
他起身,踉跄两步,弯腰从水沟里捞起那枚缺角的玉玺。
玉玺冷得像块生铁,青光尽敛,只剩一道细红,像未愈合的伤口。
“六小时,六发子弹。”
他掂了掂,把玉玺塞进内袋,贴胸,像揣一颗定时炸弹。
走到门口,他与苏怀瑾擦肩。
矿灯的光把两人影子拉得极长,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像同一瓷坯裂出的两半。
“林砚。”苏怀瑾忽然开口,“窑火重启后,你就不再是陶匠,而是器。”
林砚停步,没回头,雨水沿着他脊椎往下淌,在腰窝积成一小潭。
“器也好,匠也罢,只要能救她,我不介意被烧一次。”
话音落地,他踏入走廊。
脚步声与水声混成一片,像无数瓷片在暗处跟随。
苏怀瑾目送他消失,才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瓷片。
片上是半片龙纹,正好与玉玺缺口吻合。
他指腹摩挲,轻声道:“窑温已升,就看谁先裂。”
远处,应急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里,似有一声极低的笑,像陶匠开窑前,听到第一声冰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