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墓中雨
本章字数:4056 更新时间:2025-11-16 11:05:27

林砚的右腕像被套上了一只烧红的铁箍。

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着皮肉,每一步都带动骨头摩擦的钝痛。他没管,左手攥着那把冰冷的陶芯枪,枪身的重量让他感觉自己还踩在实地上,而不是沉入血与水的漩涡。

应急灯全灭了。

走廊里唯一的声响,是他自己的脚步,和头顶管道里滴水的回音。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用秒表倒数他妹妹的性命。

六小时。

他反复咀嚼这个数字,舌尖泛起苦味。这时间够他从城东赶到骊山,也够一枚子弹穿过颅骨,或是一条命滑向终点。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

下方是一片更浓的黑暗,像泼开的墨汁。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缺角的玉玺隔着衣服传来寒意,像一块永远焐不热的冰。

“骊山北麓……”

他低声重复着,像在确认一张通往地狱的船票。

他刚抬脚,四周的空气忽然一滞。

不是静止,是凝固。水滴悬在半空,不再下落;远处城市隐隐的警笛声被掐断;连他自己的心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国运危机,灵魂碎片化危险!”

脑海里的警报声尖锐得像刀子刮过玻璃。

黑暗中,那枚玉玺开始发烫,不是灼烧,是一种从内向外渗透的热度,仿佛里面封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林砚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潮湿的墙壁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石,砖石缝隙里钻出陈年苔藓的腥气。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夯土,坚实而古老,带着陵墓深处的寒气。

实验室不见了。

他正站在一条甬道里。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长明灯,灯芯是某种动物的脂肪,燃烧时发出一股焦糊的油脂味。灯光昏黄,只能照亮眼前三尺之地,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幻境?还是……骊山本身?”

他捏紧了枪,枪柄的塑料硌得掌心生疼。右手腕的伤势在墓穴的阴冷下,痛得更加鲜明,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扎。

“别慌,他只是跨界而来,不会贸然出手。”

苏怀瑾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甬道里响起,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林砚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

“你在哪?”

“我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声音落下,前方一盏长明灯的火苗微微一跳,灯油里浮现出苏怀瑾的脸,清晰得如同水镜倒影。他依旧是那副样子,连眉梢的讥诮都没变。

“你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来?”

林砚警惕地后退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夯土墙。

“不是我,是你怀里的玉玺。它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或者说,是债主。这里是骊山的地盘,秦始皇的‘账房’。”苏怀瑾的镜像说,“你用他的印,自然要进他的门。”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像巨锤砸在地面,每一下都让林砚的胸腔跟着共振。

墙壁上的灯火剧烈摇曳,光影在墙上拉扯出张牙舞爪的鬼影。

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水滴,是倾盆。冰冷的雨水凭空出现,顺着他额发往下淌,灌进衣领。他手中的青花瓷瓶——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掌心——正发出幽蓝的光,瓶身微微颤动,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

“你来了,讨债的。”

一个声音在甬道尽头炸开,带着地底熔岩般的灼热与威压。

那不是人声,是无数魂魄与怨念混合成的咆哮。

雨水在甬道中央汇聚,扭曲,凝结成一个顶天立地的虚影。

玄纁冕旒,龙纹黑袍,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炭火,穿透雨幕,死死钉在林砚身上。

是秦始皇。或者说,是骊山陵墓中,由他千年帝威与不甘凝聚成的意志体。

“你竟敢坏朕的印!”

虚影咆哮,话语里裹挟着实质的冲击力。

林砚被震得喉头一甜,右腕的伤口瞬间崩裂,血涌出来,又被雨水冲走,在脚下的夯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坏印是假,坏债是真。”

林砚抹去嘴角的血迹,咧开一个僵硬的笑。他举起青花瓷瓶,瓶口的蓝光在雨中像一点倔强的星火。

“一个陶匠,也配谈‘债’?”秦始皇虚影的声音里满是轻蔑,如同君主俯视一只蝼蚁,“你的国运,你的灵魂,不过是朕库房里的一笔陈年旧账!”

随着他的话,林砚脑海里警铃大作,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抓住,正在被一点点地从身体里往外拽。

他踉跄一步,用枪杵住地才没倒下。

“用国运救我妹妹,这笔账,我还得起了!”

他怒吼着,将掌心的血按在青花瓷瓶上。

血釉相融,瓶身瞬间光芒暴涨。

一名由雨水构成的、半透明的小雨师从瓶口一跃而出,身体像水晶般剔透。他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流动的水波,但林砚能“看”到他,能感受到他源自瓷瓶深处、那股古老而狂暴的意志。

“去!”

林砚伸出左手,指向那巨大的虚影。

雨师动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化作一道离弦之箭,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他双手一挥,凝聚的水刃瞬间成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斩向秦始皇的眉心。

一声闷响,仿佛巨锤敲在皮鼓上。

水刃在触碰到虚影前额的瞬间炸开,化作漫天水雾。

秦始皇虚影只是微微一颤,冕旒上的瓷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萤火之光。”

林砚心头一沉。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器物对抗,这是凡人意志与千年帝王之魂的较量,力量层级差得太远。

“看到了吗,林砚?”苏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这就是历史。你反抗的,不是一个幽灵,而是一个时代的重量。”

“那我就把这个时代砸出个窟窿!”

林砚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再次将血按在瓷瓶上,这一次,他灌注了全部的意念——对妹妹的担忧,对苏怀瑾的愤怒,对这不公命运的憎恨。

“以血作釉,以骨作柴!”

他嘶吼着,念出那句最粗鄙的制瓷咒。

雨师的身体剧烈膨胀,从人形化为一条数十米长的蓝色水龙!龙身由无数咆哮的雨滴构成,龙须是闪烁的电光,龙开巨口,露出一个由急速旋转的水流形成的漩涡。

“咆哮吧!”

水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猛地撞向秦始皇的虚影。

这一次,虚影不再是纹丝不动。

他那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倒退,冕旒上的瓷片炸开大半,胸前的龙袍黑气翻腾,像被泼了浓硫酸的画卷。

“你……敢!”

虚影第一次动怒,声音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判,而是被冒犯的狂怒。他猛地抬起双手,掌心浮现出两个巨大的篆文——“兵”与“阵”。

随着他手势下压,甬道两侧的夯土墙壁里,无数兵马俑破土而出!

它们不是泥塑,而是由更纯粹、更黑暗的怨力构成,陶土的身体上刻着扭曲的符文,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

“朕的军队,碾碎你!”

兵马俑军团迈开整齐的步伐,大地随之颤抖,它们手中青铜戈的尖端,闪烁着吞噬灵魂的寒光。

水龙盘旋,与冲在最前的一排兵马俑撞在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沉闷的“噗噗”声。水龙的身体瞬间被戈矛撕裂,散成漫天雨水,但那些雨水落地后,又迅速汇聚成更多的小型雨师,挥舞着水刃,从四面八方攻击兵马俑的下盘。

雨水与陶土,蓝色与幽绿,在狭窄的甬道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厮杀。

林砚剧烈喘息,感觉灵魂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靠在墙上,视野阵阵发黑。

“这就是守护文明的代价……”

他喃喃自语,看着那些为自己而战的雨师,它们在兵马俑的围攻下不断破碎,又不断重组。

每一件器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被遗忘的宿命。

“你快要撑不住了。”苏怀瑾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的耳膜,“你的国运值正在见底。再这样下去,不用秦始皇动手,你自己就会先碎成一片一片的。”

“用不着你提醒。”

林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举起左手的陶芯枪,瞄准了混战中的水龙。

“喂,大个子,看这边!”

他扣动扳机。

陶芯子弹脱膛而出,没有火光,只有一道细小的黑线。子弹没有射向秦始皇,而是射入了水龙的核心。

水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被击中的那一点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水龙没有碎裂,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体积暴涨一倍,龙身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这是……”

林砚愣住了。

“国运值可以转化为器物的力量,反之亦然。”苏怀瑾解释道,“你用国运‘喂饱了’它,但也加速了自己的燃烧。就像把柴火浇上烈酒,烧得更旺,也烧得更快。”

冰晶水龙再次咆哮,这一次,它的攻击势如破竹。

龙身横扫,带起一片冰晶风暴,被触碰到兵马俑瞬间被冻结,然后“咔嚓”一声,碎成一地冰渣。

龙首直取秦始皇的虚影,张口一喷,不再是水流,而是一束高度压缩的、混合着冰与水的光柱!

虚影怒吼着,双手交叉在胸前,试图抵挡。

光柱命中他,却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片死寂。

秦始皇虚影的身体,就像被橡皮擦用力抹去的铅笔字,开始从边缘变得透明、模糊。他那双燃烧的炭火之眼,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不可能……区区一个器物……”

“器物?”林砚笑了,笑声干涩,带着血沫,“每件器物都刻着一个文明的墓志铭。你这只沉睡在墓里的虫子,又懂什么?”

他正要乘胜追击,右腕的匠魂纹路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道青色的胎裂线上,竟渗出了一丝丝黑线,像活物般沿着他的血管向上蔓延。

“啊!”

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陶芯枪脱手。

水龙失去了支撑,咆哮一声,重新化为漫天雨水。

甬道里,幸存的兵马俑停止了攻击,齐齐转向他,空洞的眼窝里,绿火跳动。

“你的‘薪’烧完了。”

苏怀瑾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同情。

秦始皇虚影的消解停了下来,虽然变得稀薄,但压迫感却更加强烈。

“你的匠魂,是你的‘芯’,也是你的‘命’。你用国运催动了它,也暴露了它。现在,它属于朕了。”

虚影伸出一只由黑气构成的大手,缓缓抓向林砚的胸口,目标正是那枚缺角的玉玺。

就在此时,甬道角落里,一盏长明灯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光影交错间,林砚似乎看到灯焰后映出一张脸。

那不是苏怀瑾,也不是秦始皇。

是一张更古老、更模糊的脸,带着一种看透了王朝兴衰的漠然,嘴角似笑非笑。

它只出现了一瞬,便随着火焰的稳定而消失。

林砚来不及思索,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他猛地向前一扑,不是逃跑,而是扑向了秦始皇虚影那只抓来的巨手!

他用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腕,迎向了那团黑气。

“想要?自己来拿!”

黑气触碰到他手腕匠魂纹路的瞬间,林砚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扯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数画面在眼前炸开:

长城的砖石在哭泣,

阿房宫的大火在燃烧,

无数陶俑在黑暗中沉睡,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对他说:“哥,我的瓶,碎了呢……”

剧痛中,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用尽全力,抠进了那团黑气之中,精准地触碰到虚影手腕处一处微不可查的薄弱点。

那里,是帝王意志的“气口”。

“以魂为引,万瓷为兵!”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话。

嗡——

他怀中的青花瓷瓶,以及甬道里所有破碎的陶片,瞬间发出一片嗡鸣。

一道道青色的光线从碎片中射出,没入林砚的手指。

那团黑气,如同被注入了炸药的气球,猛地一颤。

林砚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拍醒。

睁开眼,又是那条熟悉的、洒满月光的走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躺在地上,右腕被处理过,缠着厚厚的纱布,虽然依旧剧痛,却不再流血。

苏怀瑾站在他身边,手里没了枪,而是提着那盏蓄电池矿灯。

“做得不错,把他的意志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怀瑾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刚出窑的作品。

“我……赢了?”林砚声音嘶哑。

“你赢了一次‘延期’。”苏怀瑾把矿灯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抛给他。

“你妹妹的命,暂时保住了。但玉玺的缺口,也成了秦始皇意志入侵的‘眼’。你必须去骊山,找到封印它的‘釉’,彻底了结这笔账。”

林砚打开金属盒,里面是两支针剂,晶莹剔透。

“这是什么?”

“能暂时稳定你匠魂的‘釉’。不然你的手,就废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针剂。

“六小时,到了吗?”

“还剩半小时。”苏怀瑾看着他,“你的救护车,就在楼下。去吧,陶匠。真正的窑火,现在才要点燃。”

林砚挣扎着起身,靠在墙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裹的右腕,又看了看远方。

那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灵魂,和他妹妹的命。

他没有选择。

“苏怀瑾。”他忽然开口,“那灯焰后面的人,是谁?”

苏怀瑾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很轻微,快得让人抓不住。

“窑温高了,总有些旧东西会‘醒’。别管他,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矿灯的光晕在走廊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林砚站在原地,许久,才将那两支针剂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向楼下走去。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烧窑时,开窑前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