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腔,像灌满铁锈味的玻璃碴。
沈昭雪背抵岩缝,三只变异海狗并列成弧,獠牙滴着磷火。
爪子刮过礁石,声音钝得像用锈刀割牛皮,一下一下,割她的耳膜。
她攥项链,鳞片烫得发黏,指节被烙出青烟。
三天前沉船里捡的“遗物”,此刻像活鱼反咬。
“往死里咬!”对岸机械犬的电子音,刺破潮声,像给死亡按了快进。
探照灯扫来,白光刀切般劈开夜色。
她瞥见甲板——陆沉渊,西装袖口沾着荧光绿,嘴角叼着樱花发夹。
那发夹曾别在她辫子梢,小学春游时他偷摘的,如今沾了辐射剂,亮得恶心。
海狗扑上。
利爪撕开小臂,皮肉翻卷,血珠刚飞就被海水冻成红玻璃。
剧痛里,她听见自己骨缝“咔”地错开,像被谁随手掰断一次性筷子。
海水突然沸腾,岩壁渗出黑膏,带着烂海带腥。
她指尖疯长半透明鳞片,甲床撕裂,血和鳞混成粉色浆。
“别共情……别共情……”她咬舌尖,一口铁味,把尖叫咽回肚。
却闻到消毒水味——十五年前海难,救生衣也是这股冷味。
记忆像旧绷带,一扯连肉。
“昭雪?”陆沉渊喊她,声音混着浪拍钢板,咚咚,像敲她脑壳。
探照灯钉在她半边脸,鳞光反射,把他眼底照出一瞬裂纹。
他解纽扣,锁骨下露出蓝色纹身,与她项链同频闪。
海狗忽然集体啼哭,婴儿似的,瞳孔里倒映岩画——正是沉船石碑上的共生协议。
项链爆光,海底闷雷滚过,成群水母结漩涡,柴油味、海藻味、血味被搅成一锅毒汤。
她右臂彻底成鳍,骨节倒刺,划破水幕,发出裂帛声。
触岩瞬间,鲸歌灌进颅骨,低频震得她牙根松,像有人拿她头骨当铜钟敲。
“你激活了第十三区记忆封印。”
机械犬溺毙在自己吐出的泡沫里,啪一声,像踩破塑料袋。
陆沉渊踩翻船舷跃下,西装下摆缠荧光水草,绿得发腥。
“还记得偷挖防空洞吗?你说要当深海女王……”
他笑,水波把笑纹切成碎片,漂到她面前,像送葬的纸钱。
她甩鳍,掀起腐臭浪头,酸性废水与天然海水撞成辐射彩虹,彩得妖异。
他瞳孔裂成六边形,和实验报告上的基因阵列严丝合缝。
“当年救你的人,是我。”
他徒手接水刃,掌心割口深可见骨,血珠刚冒就被海狗抢食,狗唇吻上去,温柔得变态。
“现在毁灭海洋的,也是我。”
他扯领带,喉结下纳米芯片闪蓝光,像缩小的海妖控制器。
岩洞深处幼鲸悲鸣,频率恰好是她心跳的5倍,震得耳膜发痒。
小七浮出中央,皮肤发光纹路与陆沉渊纹身嵌合成圆,像一对被掰开的锁终于扣回。
海狗突然倒戈,扑向他,利齿在距咽喉半寸处软化,变成婴儿嘴唇,嘬出一声轻吻。
“你早知道我是实验体。”他声音灌海水,咕噜噜,像下水道反涌。
他举右手,五指结晶,光穿透掌骨,粉得瘆人。
“可你还是收养我妹妹。”
透明幻影从他背后浮出,女童穿儿童救生衣,颈间同款鳞片项链晃啊晃,晃出沈昭雪十五年前的脸。
探照灯全灭。
黑暗里,水母触须垂下,缠她腰,每只末端都长六边形瞳,陆沉渊的复眼分身。
她劈水幕,鳍刃割断触须,断口喷蓝浆,发出酸奶变质般的酸嗝。
喉咙自己溢出古老语节,石碑祷文,她听不懂,却知道在骂谁。
“你闻到了吗?”他在废墟里大笑,结晶左手捏碎检测仪,火花照亮他齿缝里的绿藻。
“三万年前的海啸味道。”
检测仪爆裂,洞壁刻痕显形——密密麻麻“昭雪”,最新那道还冒蓝光,像刚被镭射笔写过。
她手腕烧伤突突跳,与陆沉渊颈侧伤疤对表,分秒不差。
海狗集体自爆,冲击波掀翻巡逻船,柴油火雨落下,水面上漂起一层彩虹油膜。
她看见火光里,陆沉渊的结晶手对她比出童年手影——两只狗头,一只鲸鱼。
那是防空洞里他教她的第一套暗号,意思是:
“别哭,我在。”
如今狗头炸成血雾,鲸鱼还在唱歌。
洞壁共鸣,海沟发出玻璃碎裂声,裂缝里喷出白色蒸汽,像巨兽哈欠。
小七歌声陡然拔高,调子拐了个弯,从童谣变成防空警报。
沈昭雪被音浪掀离岩壁,背脊撞碎一块鲸骨化石,骨刺扎入鳞缝,疼得她笑出声。
“原来三万年前的海啸,是我们一起放的火。”
她吐掉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半片鳞,像给大海递了张辞职信。
火雨落尽,裂缝扩大,深处有铁链拖动声,哗啦啦,像给末日上发条。
她伸手进裂缝,摸到的不是岩壁,是另一枚鳞片——
冰凉、完整、写着陆沉渊的名字。
项链瞬间安静,像终于等到答案的考题。
她攥住新鳞,回头,陆沉渊的结晶身体正被海水一点点吞回,瞳孔仍对她笑。
“深海女王,下班了。”他无声说。
裂缝闭合,鲸歌停止,只剩小七漂浮,对她伸手,指间挂着那枚樱花发夹。
发夹已经褪色,锈迹像血。
沈昭雪接过,夹在自己耳侧,鳍臂慢慢缩回人形,留下一道鳞疤,像给青春盖了个章。
海面重新合拢,月光照下来,油膜反光,像一面碎镜子。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半边人脸,半边海妖,耳侧樱花发夹摇摇欲坠。
她伸手扶住,指尖碰到发夹尖端,轻轻被扎出血。
血珠落下,在海面点开一圈红涟漪,像给世界按下确认键。
“下一轮潮汐,”她轻声说,“该我放火了。”
渔船残骸远处漂来,一根桅杆斜插水里,像给大海上香。
她踩上去,桅杆载着她慢慢下沉,月光追着她,像追一条不肯回头的鲸。
水没过胸口时,她把两枚鳞片对扣,咔哒,锁成一只简陋的哨子。
哨子无孔,她却吹出声音——
是防空洞里的口哨调,跑调得可笑,却让小七突然流泪。
泪珠沉下去,砸在即将苏醒的古老潮汐脸上,啪,像给末日一个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