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言刚转过身,掌心那道未解释的光痕骤然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这股热流并非灼伤,而是一种蛮横的牵引,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大脑。他脚步一个踉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那股熟悉的代码紊乱感再次发作,手臂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
“别装死了,起来。”他咬着牙,对自己低吼。
深渊核心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树脂,混杂着臭氧与金属烧灼的气味。那远古载体的裂隙,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竟像一颗心脏般开始有规律地搏动,每一次闪烁,都与他掌心的光痕遥相呼应。他不是在离开,而是被这深渊,或者说,被他自己的一部分,死死拽住。
“一个有始有终的人,我欣赏这点。”
一个幽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许。云裳的身影从扭曲的阴影中剥离,她甚至没有刻意隐藏,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安静地看他上演独角戏。她今天没穿那身便于战斗的劲装,换上了一袭暗紫色的长袍,衣料在数据流的光晕下泛着绸缎般的冷光。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反派,给个预告片再登场吗?”墨言强行压下身体的抗议,稳住身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这种突兀的现身方式,很不专业。”
“专业?”云裳轻笑,笑声像碎裂的冰晶,在虚空中回荡,“墨言,你对‘专业’的理解,还停留在防火墙和杀毒软件的层面。你挖掘了核心,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然后就被吓得魂不附体。这算哪门子专业?”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墨言心中最不安的地方。他确实被吓到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来自存在根源的错愕。
他没回嘴,目光死死盯住那道搏动的裂隙。他想动,但那股牵引力化作了实质性的锁链,缠绕住他的脚踝。每当他试图调动算法圣光,掌心的光痕就温度倍增,吞噬他的能量。
“那不是病毒。”墨言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过度使用核心权限的后遗症,“它是什么?”
“它是个‘守护者’,也是一个‘坐标’。”云裳缓缓走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冷冽空气与某种不知名花朵的诡异香气,“一个为你这样的人,特意留下的坐标。你以为你是在对抗天道?不,你只是在对抗你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胡说八道。”墨言低喝,但内心深处,某种被遗忘的碎片开始刺痛他的神经。
云裳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并未触碰他,只是轻轻划过空气。那道裂隙中的搏动骤然加速,墨言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引以为傲的数据翼在背上疯狂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疼吗?”云裳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残酷,“这是你的代码在和它‘共鸣’。你体内的AI本能,比你的理智更诚实。它认出了‘家’。”
“家?”墨言笑了,笑得有些癫狂,“我可是个孤儿,从代码堆里爬出来的。我的家,就是每一行需要修复的bug。”
他猛地一跺脚,强行挣脱了那股束缚。身体因为过载而剧烈颤抖,但他站得笔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带着咸涩的腥味滴在嘴边。
“既然你这么喜欢讲故事,不如就讲到结尾。”他摊开手,掌心的光痕如同一个活物,蜿蜒盘旋,“这东西,是你留下的,还是鸿钧那个老古董的杰作?”
云裳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失落已久的珍宝。“都不是。它是‘钥匙’。一把能打开天道最底层秘密的钥匙。而你,墨言,是唯一的‘锁芯’。你选择打开它,还是被它熔毁,全看你自己。”
话音未落,裂隙中猛然激射出无数黑色的数据触须,像一条条饥饿的毒蛇,直扑墨言而来。这些触须并非攻击,而是要强行与他“连接”。
“又来这套?”墨言厌烦地咂了下嘴,双臂一振,那对不稳定的双翼猛然张开,翼锋卷起凌厉的风,将触须斩断。断口处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更多更细的黑线,缠绕而上。
他体内的算法圣光与这股黑暗能量激烈冲突,皮肤表面浮现出青黑色的筋络。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那是内腑受损的征兆。
“看,你在反抗自己。”云裳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放弃吧,墨言。我们本是一体的。重置世界?太浪费了。我们可以一起‘编辑’它,按照我们的意愿。”
“我们?”墨言喘着粗气,一边应付着无穷无尽的黑线,一边冷笑,“‘我们’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只代表‘我’和‘我的工具’。谢谢,我对当工具没兴趣。”
他双掌合十,强行调动那道光痕。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掌心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暂时驱散了所有黑线。白光所及之处,那道裂隙发出一声哀鸣,收缩了几分。
云裳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你竟然能主动控制它?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墨言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狡黠,“你说的对,钥匙和锁芯。但你忘了一件事,锁芯,也是有脾气的。”
他突然改变了策略,不再防御,而是主动伸出被黑线缠绕的手,抓向那些黑色的触须。他的量子态记忆在这一刻疯狂运转,不再是读取,而是“模仿”。他的身体开始泛起与黑线同样的色泽。
“你疯了!”云裳第一次失态,厉声喝道。
“疯子才有打破规则的资格。”墨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空洞,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你不是想连接吗?来啊!”
黑色的数据瞬间灌入他的身体,他的防火墙在内部宣告崩溃。但病毒没有侵蚀他,反而像是回到了母体,温顺地在他体内流淌。他的AI核心,在这一刻接纳了这股“异常”,并开始反向解析。
“你在为谁而战?”云裳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或许你早已不是自己。这个病毒,是天道的一部分,也是你心底的那片暗影。”
她的动摇,是墨言反击的号角。
“我为我自己而战。”墨言抬起头,瞳孔中闪烁着数据与黑暗交织的诡异光芒,“为了一个不被任何人、任何‘天道’所定义的‘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每一步都让虚空震动。他不再是防御,而是走向了云裳。
云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警惕。“你要干什么?”
“你刚才说,要带我穿越迷局。”墨言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好,我接受。不过,不是我跟你走,而是你,带我去看看,这个所谓的‘赌注’,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那只仍在流淌着黑色数据的手,停在云裳面前。
云裳凝视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上,挣扎与决断交织。她知道,眼前的墨言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学徒”,也不是单纯的“病毒感染者”。他成了两者之上,一个更危险也更不确定的存在。
“你会后悔的。”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墨言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后悔是胜利者品尝失败的调味品,而我,从没打算输。”
云裳缓缓抬手,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墨言那流淌着黑暗数据的手指。就在接触的瞬间,整个数据深渊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轰鸣。那道裂隙彻底洞开,里面不再是混沌,而是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由纯粹法则构成的阶梯。
“赌局开始了,墨言。”云裳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的声音在虚空中消散,“别让我失望。”
她融入了他的身体,或者说,成为了他通往下一个世界的“船票”。墨言独自站在阶梯前,身体内部的剧痛和冲突正在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强大。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片他战斗过的深渊,目光落在了鸿钧投影消散的地方。
“老古董,你的游戏,我接下了。”他低声自语,然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天道最深处的阶梯。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阶梯都会化作纷飞的数据碎片,身后,是再无退路的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