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钝刀,割不开紫菱洲的雾。
贾宝玉踩着枯草,鞋底“嚓”一声,像踩断谁的喉骨。
通灵玉悬在胸前,幽蓝脉动,与心跳同步,却一次比一次重,似要坠穿肋骨。
他抬眼,灰云压得很低,像未盖棺的钉板。
“再往前走,就回不了头。”
他对自己说,声音被风撕碎,吞进雾。
雾后,有腐甜味飘来,像熟过头的荔枝混着血腥。
贾宝玉胃袋一翻,手指已掐诀,玉光刷地铺开,霜色成环。
环外,脚步声齐整,像训练过的鼓点。
鼓点里,夹着高跟鞋的“嗒”。
王熙凤。
她仍穿绛红比甲,缎面被腐肉蚀出洞,像被虫蛀的喜字。
黑能量缠着她腕,像活蛇,一吐信,就滴下乌油。
“宝二爷,独食不肥,玉借我,我留你全尸。”
她开口,声音像钝锉磨铜,却带笑。
贾宝玉没回笑,只把玉握进掌心。
玉棱割肉,血沿纹隙渗,幽蓝遇血,转腥红。
“想要?自己来拿。”
他退一步,脚跟抵住一块残碑,碑上“紫菱”二字,被苔啃得只剩“此陵”。
王熙凤抬手,鼓点骤停。
丧尸列阵,眼窟里燃蓝火,像百盏鬼灯。
“敬酒。”她弹指。
前排尸扑出,利爪划风,带腐甜。
贾宝玉旋身,木杖扫弧,玉光炸成冰棱。
噗嗤——
五颗头颅飞起,腔子喷黑水,落地即冻,成一串黑葡萄。
冰棱未落,后排尸已踏碎葡萄,汁水四溅,滋滋蚀土,冒白烟。
王熙凤鼓掌:“好看,再舞。”
第二列尸解下自己臂骨,骨端生刃,像两排镰刀。
贾宝玉呼吸一短,霜气灌喉,辣得咳出血星。
血落玉面,玉竟吸尽,光更盛,也更冷。
“你吸我,我吸你,公平。”
他笑,齿缝染红,脚下一错,身形晃成三道残影。
影过处,骨镰断,断口平齐,像被月光削的。
月光其实没有,只有玉光,玉光却借了他速度。
王熙凤眯眼:“残影?原来你已会‘冰魄三叠’,可惜——”
她手腕一抖,黑蛇脱臂,化一条长鞭,鞭节是婴儿指骨,节节作响。
“——可惜,蛇不识字,不认主。”
鞭梢破空,抽碎残影,直卷贾宝玉腰。
贾宝玉只觉腑脏一紧,人被拔起,重重砸向残碑。
碑断,石屑溅,通灵玉脱手,滚三圈,停在王熙凤鞋尖。
鞋尖翘,像红菱,轻轻踩住玉。
“说了,借我。”
她弯腰,指尖将触未触,玉面忽起裂纹,像冰湖被春锤。
裂纹里,渗出蓝雾,雾凝成一只手,反扣她腕。
“什么——”
她第一次失声。
雾手之后,是林黛玉。
她从雾中来,却不是走,是飘,像一纸人,被风折出形。
冰魄手链在她腕上碎成星,星重新拼成一把短剑,剑身无刃,只有寒光。
“王姐姐,踩别人东西,要付租金。”
剑尖落下,挑玉,玉起,落入贾宝玉掌心。
王熙凤疾退,黑鞭回护,却仍被剑风削断三截指骨。
骨落地,化成灰,灰里爬出细小冰蚁,反噬其主。
她挥手震散蚁群,笑纹却裂:“林妹妹,病好了?”
林黛玉不答,只侧头看贾宝玉。
他唇角挂血,却先伸手,替她理好鬓边乱发。
“你来早,戏才开场。”
“再晚,你就成戏。”
两句,像互递暗号,随即背贴背,站成犄角。
王熙凤舔着断指,黑血如墨:“好,一起省我工夫。”
她双臂一展,尸群分裂,让出通道。
通道尽头,一只铁箱,箱缝渗绿光。
“礼物。”她踢箱,箱盖翻,滚出一支琉璃瓶,瓶内液体半凝,像冻住的泪。
“情毒疫苗,听过?”
贾宝玉瞳仁骤缩。
林黛玉先开口:“喝了,忘情,也忘自己。”
王熙凤耸肩:“忘,才能忠。”
她抄瓶,指弹瓶塞,塞飞,液滴悬空,凝成晶针,悬在众尸额前。
“一滴,一兵;一瓶,一军。”
她笑,笑声越拔越高,像钝刀刮铜,却带,钩得人牙根痒。
晶针欲落。
贾宝玉忽踏前,掌拍地面,玉光沿地裂走,裂成符网,网起冰墙,墙把晶针与尸隔成两半。
“问过墙了吗?”
他反问,嗓音嘶哑,却带笑。
冰墙眨眼成幕,幕映王熙凤扭曲的脸。
她抬鞭抽墙,墙碎,碎成镜,镜里映出她腐烂的肩。
“墙也怕我。”
鞭再扬,却卷空,镜里贾宝玉已不见。
真人已在她身后。
木杖横她喉,玉光贴颈,像冰枷。
“放下。”
他只两字。
王熙凤却反手,把残瓶按向杖身。
瓶碎,疫苗溅,溅到玉,玉嗤嗤冒泡,像被强酸啃。
“一起烂。”
她回头,眼对眼,鼻尖几乎相触。
贾宝玉嗅到她呼出的腐甜,胃翻,却未退。
林黛玉趁机掠出,剑挑地,挑起一抔土,土含霜,霜裹碎瓶,碎瓶被冻成一颗黑琥珀。
“烂不了,我收。”
她把琥珀揣进怀,抬眼,与王熙凤对视。
“租金又涨,拿记忆抵。”
王熙凤忽笑,笑里带咳,咳出黑水,水落地,化一朵黑海棠。
“花送你,当遗照。”
她脚碾花,花汁溅,溅到之处,草枯成灰,灰起,迷了众人眼。
灰幕里,她退,退向雾深处,身形裂成鸦,鸦四散,每鸦衔一滴疫苗,飞向园外。
“大观园,等我——”
余音被风剪断,像断线风筝。
灰落,荒原只剩二人。
贾宝玉跪地,玉滚在一旁,光已暗,裂纹满布,像老人额。
林黛玉蹲身,指尖触玉,玉棱割她,血珠滚,却未缩手。
“它快死了。”
“我还没死。”
贾宝玉答,把玉贴胸,贴住心跳,像给玉输血。
林黛玉抬眼,天更沉,沉得像要塌。
“鸦带走疫苗,园里的人,会一个个忘。”
“那就让他们先记得我们。”
贾宝玉答,声音低,却硬。
他摸出海棠诗社残卷,卷焦黄,字却亮,像黑夜里唯一的火。
“太虚幻境,怎么走?”
林黛玉指他心口:“先问它。”
再问玉,玉已哑,裂纹里却映出一行浮字:
“欲知因,先偿果。”
二人对视,笑,笑得比哭难看。
风再起,吹得残卷哗啦响,像催命的拍子。
贾宝玉收卷,伸手给林黛玉。
“走,偿果去。”
她握住,掌心冰凉,却不再抖。
雾未散,荒原尽头,有光,像黎明,也像深渊。
二人并肩,往光去,脚印一深一浅,很快被风抹平。
身后,断碑残影,像未写完的墓志铭。
碑下,黑海棠残瓣,被霜一裹,亮得刺眼,像最后的讥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