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洲的风,没有吹到藕香榭。
但风里的东西,吹到了。
那是一种声音。通灵玉碎裂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大观园每一寸土地。
针过处,荷花,炸了。
没有火光,只有雾。
血色的雾,瞬间吞没了整个藕香榭。
雾气里,有甜腥味,像开了太久的女儿红,混着铁锈。
薛宝钗的指尖在颤。
不是怕,是木。
她掌心那支藤蔓缠绕的翡翠镯子,正发出“咔”的轻响。
一道裂纹,像一道嘲笑。
她脚下的青石板,也跟着裂了,缝里钻出半枯的藤,卷着几点黑血。
史湘云的血。
“宝姐姐,还是这么会收拾屋子。”
声音从廊柱的阴影里来,带着笑。
是史湘云。
她倚着朱红的柱子,发梢垂下的不是青丝,是锁。
一条生了锈的,婴儿手腕粗细的铁链。
“可惜这回,你扫的是血。”
薛宝钗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史湘云的锁骨。
那里,有一片冰蓝色的纹路,像冬天河面上的裂痕。
是林黛玉的冰魄印。
三日前,她亲手用木灵力抹掉的。
现在,它回来了。
“你的平仄,乱了。”薛宝钗终于开口,声音像井水,清,也冷。
“就像你当年那首咏蟹诗。”
她话音未落,袖中滑出的柳条已软成鞭,抽向那道铁链。
铁链断,却没掉在地上。
半截链子活了,像蛇,直扑薛宝钗的咽喉。
腥甜的空气里,浮起几个字。
玉炉沉水袅残烟。
是《醉花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开了空气。
“诗词杀阵?凤姐儿的手笔,还是你的?”
薛宝钗旋身,柳条鞭卷起一地碎瓷片,叮叮当当,砸向那几个字的笔画。
笔画溃散,化作黑气。
“你猜?”史湘云笑,笑容里带着冰碴。
她又咳,咳出一口黑血,血里竟有几片未化的花瓣。
“凤姐儿把太虚幻境的预言,缝进了每个人的喉咙。”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这儿,藏着一首《枉凝眉》。”
“你的呢,宝姐姐?藏的是不是《终身误》?”
薛宝钗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脚下错步,踩着《醉花阴》的词牌韵脚,躲开横扫而来的青铜酒爵。
爵身刻着“莫失莫忘”,四字正对着她的眉心。
“韵脚不对。”她指尖的藤蔓突然刺入砖缝,拽出一条暗河。
河水是黑的。
“太虚幻境的密语,押的是‘忘’字韵。”
史湘云踉跄了一下,锁骨处的冰纹更深了。
“你果然还记得。”
她腕间的佛珠突然迸出火星,每颗珠子上,都映出王熙凤一张扭曲的脸。
“可惜,记得越多,死得越快。”
藕香榭的穹顶,被月光砸开一个洞。
月光像水银,浇下来,浇在两人交缠的影子上。
薛宝钗忽然想起,那个被逐出园子的夜晚。
史湘云醉卧在芍药裀上,嘴里念的,正是今天的咒文。
原来,一切早已写好。
“金缕曲中藏鬼调!”
薛宝钗劈开迎面扑来的紫藤,却发现每片叶子上,都刻着一行《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
叶尖像刀,割在她脸上,渗出血珠。
史湘云的银牙,就在此刻咬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血,滴落在那串佛珠上。
滋啦——
一声轻响,像烙铁烫进雪里。
“宝姐姐,七年前,你替我藏起这瓶东西。”
史湘云的另一只手,扯断了那串佛珠,从里面滚出一个琉璃瓶。
“情毒疫苗。”
她笑着,把瓶口对着自己的嘴。
“现在,你告诉我,这是救我,还是害我?”
琉璃瓶的碎片,扎进了薛宝钗的脚背。
血,凝成冰珠,滚进池中,没声响。
池底,却传来金属的嗡鸣。
很低,很沉,像巨兽的呼吸。
薛宝钗忽然明白了。
贾母的抗体,真正的载体,不是血。
是这些沉在荷塘里,上百年的青铜编钟。
每一口钟上,都刻着半阙《红楼梦》曲词。
“原来凤姐儿把病毒源头埋在……”
她话音未落,史湘云已挥动铁链,绞碎了三口编钟。
铛——
铜屑四溅,在空中,拼出三个字。
枉凝眉。
字是血色的,像三根钉,直直钉入薛宝钗的左肩。
剧痛里,她看见了上个月惊雷雨的夜。
王熙凤在栊翠庵后院,挖出一个青铜匣。
锁孔的样子,很眼熟。
是海棠诗社,丢失的那块玉锁片。
此刻,史湘云颈后的冰纹,正顺着相同的纹路,蔓延。
“诗成杀阵,血染海棠。”
史湘云轻笑,铁链缠住薛宝钗的脚踝,将她拽向池心的漩涡。
“宝姐姐,这句金句,你还记得是谁写的吗?”
池水,开始沸腾。
薛宝钗扯断了腰间的蹀躞带,带头的金钩甩向垂柳。
柳枝借力,她翻上了那艘早已残破的画舫。
船舱里,躺着半卷残卷。
《海棠诗社死局》。
卷边的焦痕,勾勒出一个侧脸的轮廓。
是贾宝玉。
“是你。”
薛宝钗吐出舌尖含着的一片紫苏叶。
叶脉瞬间化作金丝,缠住史湘云的咽喉。
“七年前元宵夜,芦雪庵,你醉后写的第一句。”
池水彻底开了。
无数青铜编钟破水而出,钟口喷着黑气。
钟声大作。
没有旋律,只有杂音。
可那杂音里,却藏着一句话。
一句重复的话。
忘了她。
忘了她。
忘了她。
薛宝钗看见史湘云被钟链拖入水底。
她听见最后的笑声,混在钟鸣里。
“通灵玉照见的真,可不就是……”
是什么?
声音断了。
画舫轰然倾覆。
薛宝钗在水中抓住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带着刺。
是林黛玉的冰魄手链。
寒意顺着她的手臂,瞬间窜上肩膀。
她看见,池底的青铜匣上,浮现出王熙凤的笑脸。
笑脸在对她笑。
她也看见,自己的掌心。
那里的藤蔓,正在枯萎。
枯萎的藤蔓上,正结出一颗颗,透明的冰晶。
她的木系异能,正在死去。
“不……”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在被寒气一点点抽走。
水面,升起一轮血月。
月光照在残卷上,那半卷《海棠诗社死局》,竟被补全了。
成了全本的《太虚幻境玉简》。
最新浮现的一行字,像火,烫伤了她的眼。
“金玉良缘噬心时,木石前盟焚骨日。”
噬心。
焚骨。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薛宝钗笑了。
她的笑容,比池底的寒冰,更冷。
金玉良缘,原来是噬骨的寒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