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瓦片碎成星屑,溅到宝玉脸上,像冰凉的指甲刮过。
他抬手一抹,指背全是血,朱砂纹趁机爬进掌纹,痒得钻心。
“别发呆!”
黛玉扯他,指甲几乎掐进脉管。
亭柱倾斜,青砖咔啦咔啦翘起,像老人松动的牙。
裂缝下是黑,黑里翻着细小的0与1,闪着幽蓝,像夏夜坟场的萤火。
宝玉认得——深渊副本,玩家最爱的葬尸坑。
“你跳,我跳?”
他哑声问,嗓子被烟呛得发苦。
黛玉没答,只把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拧了半圈,幽光一闪,她整个人像被线牵走,直坠黑暗。
半片诗笺从她发间飘起,打着旋儿,落在他靴尖。
“天若有情天亦老……”
墨迹未干,是她的血磨的墨。
宝玉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纸角,瓷片忽化飞蛾,扑簌簌钻进他袖口。
冰凉鳞粉擦过皮肤,他打了个寒噤,听见自己骨缝里有金属咔哒一声——像锁开了。
“在那里!”
廊柱后冒出三道黑影,斗篷边绣着暗红“玩家”篆字。
为首者拂尘一甩,银丝化作瀑布代码,哗哗往地上淌,所过之处,青草被刷成灰白。
宝玉后退,脚跟已踩到虚空边缘。
胸口玉佩忽然发烫,贾母给的“情榜”凭证,此刻亮得几乎透明。
玉面浮出细小金字:【检测到外挂·脂砚斋,是否同步?】
他还没眨眼,黛玉的翡翠坠子在深渊下回应,一青一白两道光,隔空缠成太极,兜头罩住他。
“抓住他!”
拂尘卷来,代码丝勒住宝玉手腕,勒出一串红数字:-HP15。
疼得像被揭掉一层皮。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佩。
【同步完成】
金光炸裂,代码丝寸寸断,断口滋啦冒电火。
“走!”
黛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轻却稳。
宝玉纵身一跃,黑暗立刻裹住他,像一条湿透的棉被,口鼻全是薄荷味的冷。
下坠三秒,或三年,脚底忽然踩到实地。
他滚在琉璃殿的地面,脸颊蹭出一地碎星。
殿角铜铃叮叮当当,像在报丧。
灰袍老者立在帘后,手里捏着那半片诗笺,指甲又长又黄,像老烟枪的牙。
“宝玉,你迟到了一盏茶。”
老者笑,嗓子有沙,有铜锈。
宝玉撑地站起,才发觉黛玉不在。
“她呢?”
“先走一步。”老者用诗笺点点殿外,“去替你赌命。”
殿门“砰”被撞开,火舌卷着王熙凤的笑声一起涌进来。
她仍是一身绛红旗袍,只是下摆滴着血,走一步,一个血色莲印。
“哟,宝兄弟,躲这儿玩金屋藏娇?”
她摇怀表,表盘红光乱跳,像催命的戏鼓。
宝玉瞳孔缩紧——那血,是怡红院管家的,三日前他亲眼见那人被“玩家”抹颈。
“你也是玩家?”
“嘘——”王熙凤竖起染血的指尖,“别把NPC吵醒。”
她身后,又一个王熙凤踱步而入,衣袍无损,唇点朱砂,笑得端庄。
两个影子重叠,又分开,像镜子里外的人。
“选一个。”
灰袍老者敲诗笺,声音像钝刀划玻璃,“选对,生;选错,她死。”
宝玉喉咙发干。
真假王夫人、真假黛玉、真假自己,这一路早已教他眼花。
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玉佩碎成三瓣,金光混着血珠迸出,化作千万细针,直刺两个王熙凤。
“我选——”
他喘着血沫笑,“杀两个,留我自己。”
金光穿过,两个身影同时扭曲,像被戳破的水影,哗啦落地,化成一地代码。
灰袍老者愣了半息,拊掌大笑:“好,好,好,这才是主角坯子!”
殿顶忽然龟裂,猩红数据流灌下,带着铁锈味的雨。
宝玉被冲得睁不开眼,却死死攥住诗笺。
【副本崩塌倒计时:10、9……】
他转身往殿外冲,脚下琉璃砖一块块翻起,像逆流的船板。
“黛玉——”
他喊,声音被雨撕得七零八落。
远处,深渊裂缝重新撕开,黛玉站在边缘,背对他,长发被风拉成一面黑旗。
她回头,嘴唇动了动。
隔着雨幕,宝玉读得懂——
“先死,再活。”
他笑,纵身扑过去。
两人一起坠进裂缝深处,玉佩碎片与翡翠坠子相撞,叮一声,合成一把小小金钥匙。
钥匙插入虚空,黑暗骤然亮成白昼。
耳边只剩老者的余音:“欢迎来到平行宇宙,主角。”
血味的雨停了,风带着桂花甜。
宝玉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软榻,帐外有人轻声哼曲: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他翻身坐起,掌心朱砂纹已褪成淡粉,像未嫁姑娘的胭脂。
门吱呀一声开,黛玉端着药盏进来,颈间抓痕结了痂,耳垂空荡——翡翠坠子不见了。
“醒了?”
她把药推到他唇边,苦味先钻进牙缝。
宝玉没喝,先问:“我们死了么?”
黛玉垂睫,睫毛在脸颊投下两弯浅月。
“死了一回,所以——”
她抬眼,眸里映出他苍白的脸,“现在,轮到我们写规则。”
药汁晃了晃,表面浮出细小金字:【主线任务已刷新】
宝玉一笑,低头饮尽。
苦尽,舌尖竟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