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像钝刀,锯着耳膜。
李辰睁眼,先闻到焦糊的甜味——紫雾的余孽,仍在通风管里爬行。
他掌心那枚“周”字芯片,烫得几乎烙进血肉。
“别停,往前爬。”
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管道尽头是维修竖井,垂直三十米,下方幽绿指示灯一跳一跳,像垂死的心脏。
李辰松手,自由坠落。
风割开伤口,血珠倒卷向上,被抽风机吞掉。
落地瞬间,他滚翻卸力,膝盖仍撞得发麻。
面前是黄泉渡船底层——货舱与引擎混居,钢梁滴着冷凝水。
远处,一扇气密门半掩,门缝里透出全息光。
那里是控制室,也是奈何桥坐标核心。
李辰贴地潜行,鞋底踩到碎玻璃,咔哒。
“谁?”
守卫的声音从黑暗里刺来。
李辰屏息,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枪,只有航行器——张浩给的“一次性扭曲器”,像旧式打火机,薄得可以藏进指缝。
守卫的脚步逼近,金属地板咚咚作响。
李辰拇指一弹,航行器蓝光炸裂,一秒静音。
时间被撕出一道窄缝,他侧身挤过,守卫的子弹停在半空,像被冻住的雨滴。
裂缝闭合,子弹失去目标,在远处撞出火花。
李辰已闪进控制室。
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全息屏悬浮,奈何桥三维图旋转,像被扭断脖子的巨蛇。
坐标数字疯癫跳动,红得滴血。
李辰插入“周”字芯片。
屏幕闪黑,跳出一行白字:
【回环倒计时:00:05:00】
“操。”
他低骂,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手动锁死参数。
数字却越跳越快,像嘲笑。
船体猛地一抖,天花板掉下螺丝,砸在他肩,钝痛。
背后门滑开,王薇冲进来,发梢沾着机油。
“芯片在你手?”
她声音发颤,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红字。
李辰没回头,只问:“你到底是哪一边?”
“先活下去再审我。”
王薇推开他,指尖在光幕上拖出残影,代码瀑布逆流而上。
李辰看见她颈侧芯片槽焦黑,是紫雾灼烧的疤。
他忽然想起,她像素化崩解的画面,胸口一闷。
“回环一旦闭合,船会折成八瓣。”
王薇语速飞快,“必须有人跳进虫洞,从内部重写锚点。”
“那人是你?”
“只能是我。”
她笑,嘴角弧度薄得像刀。
李辰抓住她手腕,摸到骨头的颤。
“进去就回不来。”
“我本就不是回来的人。”
倒计时跳成00:02:37。
地板倾斜,重力失衡,两人同时滑向墙角。
舷窗外,奈何桥裂成黑色圆环,像一张吞日的嘴。
王薇抬手,指尖划过李辰眉尾,替他擦掉血迹。
“十年前,你欠我一句道歉。”
“我记得。”
“那就还。”
她猛地扯开他领口,把另一枚微型芯片拍进他锁骨皮下。
“带着我的备份,活下去。”
李辰想骂人,喉咙却发不出声。
船体再震,灯全灭,只剩屏幕幽光。
王薇退后两步,背对虫洞,长发被引力拉得笔直。
“李辰,别回头。”
她纵身一跃,像扑火的蛾,被黑色圆环瞬间吞没。
屏幕倒计时停在00:00:01,闪成雪花。
李辰怒吼,声音被真空抽走。
虫洞边缘反卷,像巨舌舔向控制室。
他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跳。
跳之前,他摸到腰间航行器,拇指重重按下——
蓝光炸开,时间再次裂缝。
李辰坠入黑暗,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敲棺材钉。
失重里,他看见王薇的残影在前方飘,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冷光。
记忆碎片扑面而来——
雨夜,档案室,她递来注射器,说:“睡吧,醒来就自由了。”
量子坟场,她背他爬过数据沼泽,鞋底被腐蚀得只剩骨架。
冥界海关审讯室,她咬破手指,在玻璃上写:活下去。
画面一闪即碎,化作白色隧道。
隧道尽头,有婴儿啼哭,也有母亲嘶喊。
李辰闭眼,把航行器贴向胸口,蓝光缩成针尖,刺进心脏。
剧痛让他清醒——
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睁眼,脚下踩到实地。
四周是废弃的站台,铁轨延伸向雾,牌子上写着:
【奈何桥·回环站】
王薇不见踪影。
李辰掌心那枚“周”字芯片,裂成两半,飘出灰屑。
风卷起铁锈味,像旧血。
远处,一列无头列车亮着前灯,缓缓进站。
车门滑开,空洞得像坟。
李辰抬脚,踏进去。
车厢里,每张座椅都背对他,看不见脸。
广播滋滋作响,吐出女声:
“欢迎乘坐记忆回收专线,下一站——”
声音断了,留下盲音。
李辰走到中段,手指拂过椅背,摸到一排刻字:
“如果你看见我,请告诉我,我是谁。”
他笑,笑得比哭难看。
列车启动,灯光闪烁,窗外景色倒流——
先是黄泉渡船爆炸的火球,再是王薇像素化飞散的灰雪,最后是母亲被数据流撕碎的白裙。
李辰攥紧拳,指甲陷进肉。
“够了。”
他抬手,一拳砸向车窗。
玻璃碎成星屑,却没有风灌进来,只有黑雾。
黑雾凝成人脸,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他自己的脸,十岁模样,眼里空得能种坟。
少年开口,声音像锈钉刮铁:
“把记忆还我。”
李辰后退,背撞车门。
少年逼近,伸手探进他胸口,指尖冰凉。
李辰感到心脏被攥住,跳动骤停。
他咬牙,把航行器残片刺进少年眉心。
蓝光炸裂,少年碎成黑雪。
列车急刹,灯全灭。
黑暗中,李辰听见王薇的声音,远远近近:
“李辰,别睡,下一站是我。”
他喘着粗气,摸黑向前,一脚踩空。
地板裂开,他再次坠落。
这次,下方是光。
刺眼得像一万个太阳。
他闭上眼,任自己掉进光里。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芯片彻底粉碎的脆响——
像谁轻轻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