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像一块被敲碎的琉璃，叶辰的脚刚踏出第三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就从海底攫住了他。不是水流，更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要把他拖回那片孕育他的黑暗。
他甚至来不及骂一句脏话，身体就垂直坠下。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满了口鼻，砸在耳膜上的压力让他头晕目眩。上周被剑气贯穿的伤口像被重新撕开，咸涩的海水倒灌进胸腔，带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剧痛。
这下可好，刚出狼窝，又进龙潭。
叶辰自嘲地想着，混沌剑胚在掌心不安地跳动，像颗受惊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飞速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温度各异的海流。
黑暗中，右臂那三枚新生的剑形印记开始灼烧。
那感觉不像皮肤被烫伤，更像是三根烧红的钢针，从血肉里扎进骨头缝里，一路烙印到灵魂深处。他疼得险些晕过去，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自己带铁锈味的血。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时，背部猛地撞上了坚硬的岩石。
“咳……咳咳！”他挣扎着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幽暗的海底峡谷。四周的石壁上，长满了发出微弱荧光的奇异海藻，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惨绿。
二十丈外，三道半透明的虚影正从岩壁里缓缓渗出，像墨汁滴进了清水。
他们的身形还很模糊，但胸口那抹血色剑纹却无比清晰，与叶辰右臂的印记如出一辙，只是对方的颜色更加浓郁，仿佛正在滴血。
“混沌体？这不可能！”玄甲虚影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他腰间的剑鞘发出一声脆响，竟在虚空中寸寸崩裂。
叶辰瞳孔骤缩。
那断裂的剑尖形态，赫然与他梦里白起师父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一模一样。
这是幻觉？还是……
来不及多想，数十根冰锥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眉心。那种阴冷的杀意，让后颈的汗毛都根根倒竖。
叶辰几乎是凭着本能翻滚躲避，左眼那道金纹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混沌剑胚“嗡”地一声自动弹出，在他掌心瞬间延展成一柄三尺青锋。
剑身光滑如镜，却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缓缓流淌。
当第一根冰锥的尖端触碰到剑身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下一秒，整个海域都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
那声音不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
“这是……剑道共鸣？”
叶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剑身上的符文仿佛找到了归宿，顺着剑气与他的血液连接，疯狂地涌入他的血管。又痛又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神经。
他脚下的海底岩层开始剧烈龟裂，蛛网般的裂缝迅速蔓延。轰隆声中，一片巨大的青铜剑阵从岩层下方浮现，悬浮在深水中。
剑阵古朴而沧桑，每一柄断剑上都刻着斑驳的字迹。叶辰只看清了其中最完整的一柄——“天机”二字。
他的喉头猛地一紧。
白起师父曾喝醉了酒，提过这玩意儿。说是上古时代就失传了的禁术，能拨弄天机，窥探因果，代价是……会燃烧气运。
“原来他把这个也藏在这儿了。”叶辰苦笑。
三道虚影突然同时暴退，那个玄甲剑修的残魂剧烈颤动着，声音里带着恐惧：“果然……果然是他选中的容器……”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叶辰颈后袭来。
他反手就是一剑，混沌剑气切开海水，却只斩断了一缕飘来的青丝。
“你身上的剑意，比当年的他还要暴戾呢。”
一个带着三分笑意的女子声音在头顶回荡。叶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踏浪而来，她的脚下没有水花，仿佛走在坚实的地面上。
腰间那块龙纹玉佩，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晕，正是林晚晴从不离身的那块。
可她的眉心，也同样烙着一道闪烁的血色剑痕。
这是哪一出？同事变仇人，还是说……
叶辰的脑子有点乱。混沌剑胚的震颤更加剧烈，无数记忆碎片像电影快进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一个年轻了十岁的白起，就站在这片海域，面色凝重地将三枚刻着剑纹的玉简，分别打入了三个跪在他面前的人的眉心。
苏沫的倔强，秦浩的冷傲，还有一个眼生的年轻女子，名叫赵敏。这三个名字随着画面闪现时，头顶那“林晚晴”腰间的玉佩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强光。
“别看！”女子厉喝。
叶辰只觉得右眼一黑，金纹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混沌剑胚变得滚烫，仿佛要烙穿他的掌心。那股力量霸道至极，强行将他右臂皮肤外的三枚剑纹，彻底熔进了血肉深处。
“呃啊！”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与此同时，下方的青铜剑阵轰然碎裂，无数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剑气化作洪流，冲天而起！
海水被撕裂，那“林晚晴”的白衣瞬间化为漫天飞絮，露出的肌肤上，赫然暗刻着一枚与白起师父一模一样的剑纹。
她不是林晚晴，或者说，不完全是。
海面突然凝结成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三道并行的血色轨迹，从远方延伸至此。叶辰捂着渗血的右眼踉跄后退，惊恐地发现，“林晚晴”的指尖正在滴落……银色的血液。
这完全违背常理。混沌剑胚的震颤达到了顶峰，剑身上浮现出一段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箴言。
那文字扭曲而古老，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剑统三脉，终归混沌。
“现在明白了吗？”那女子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她背后的海面裂开一道血色通道，深不见底。
“你师傅把三大剑脉的气运都赌在你身上，连我的命契……”
话音戛然而置。
因为叶辰的混沌剑，已经穿透了她的心口。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就像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一样，他的身体替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决定。
剑尖上传来的不是血肉的温热，而是一种……古老剑灵被惊扰后发出的哀鸣。
“原来……封印的不是囚徒，而是看门人。”叶辰轻声说道。
剑尖抽出，女子的躯体化作万千纷飞的剑符，消散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握着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混沌剑，低头看向剑身。光滑的镜面中，映出的不再是自己的脸，而是白起那双熟悉的，冷峻又带着一丝歉疚的眼睛。
海底传来一阵最后的，仿佛警告般的剧烈震动。右臂的三枚剑纹发出前所未有的共鸣，这一次，叶辰终于读懂了那些古老箴言。
那不是什么上古遗言，而是白起用尽最后的剑气，刻下的遗言：
速离此地，苍穹剑……要来了。
“哈……”叶辰发出一声介于哭和笑之间的短促气音。
师父，你用我的命，下的这盘棋，可真大。
海面突然炸开一道三百丈高的巨浪，紧接着是冲天的剑雨。每一道剑光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仿佛要将这片海域彻底净化。
叶辰在漫天剑雨中咬破舌尖，用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血腥味在咸涩的海水中散开，格外刺鼻。混沌剑胚正贪婪地吸收着所有逃逸的剑气，但在触及一道幽紫色的剑光时，却发出了剧烈的排斥。
那道紫光没有攻击他，而是像一道哀伤的闪电，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地里。
叶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半截没入沙中的断剑。
剑柄入手的感觉粗糙而熟悉，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都是师父练剑时留下的。当他的指尖触到剑柄底端那个小小的“白”字落款时，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剑尖上的温度，比整个深海都冰冷。
这是师傅的剑。那柄断在他面前的，天机老人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