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的水珠挂在睫毛，叶辰眨眼，血珠坠进嘴角，铁锈味比海水更咸。

掌心那截断剑轻得离谱，却压弯了他整条手臂——像把整座剑冢背在身上。

紫光顺着“白”字刻痕游走，像一条苏醒的蛇，钻进他上周才愈合的虎口旧伤。

不是皮肉，是骨缝里的痒，仿佛有人拿锉刀刮他的骨髓。

“别发愣，上岸再哭。”

他骂自己，声音闷在头盔似的水膜里，闷得滑稽。

抬腿，脚蹼却踢到一块松动礁石，“咔啦”一声，像谁掰断了指节。

礁石滚开，露出下方黑洞，紫得发黑的光一下子扑到他脸上——

没有温度，却让他闻到了雪夜铁炉里烬灭炭火的怪味。

下一瞬，海水静止。

气泡悬在鼻尖，像被谁按了暂停。

断剑“嗡”地一声，自己扭转，剑尖对准他心口。

“喂——”

叶辰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前便炸开无数碎镜。

每块镜子里都在回放同一幕：

少年白起把三枚玉简拍进三人眉心，第三枚时手抖了，血从指缝溅到少年叶辰脸上——

原来那滴血早就算好要落在这里。

“师父，你算计我，好歹给点提示啊。”

叶辰咧嘴，笑得比哭难看。

镜子“叮”地碎成紫沙，顺着他呼吸灌进鼻腔。

呛咳间，他听见林晚晴的声音，贴着耳廓，像学校广播里沙沙的电流：

“别信眼睛，信脉搏。”

脉搏？

叶辰低头，右臂三枚剑纹正随着心跳一亮一灭，像三盏接触不良的路灯。

“成，信一次。”

他咬牙，把混沌剑胚横过来，贴住自己颈动脉。

剑身冰凉，血烫，冷热一撞，“滋啦”冒出白雾。

雾散，四周景象换了——

他站在干涸的河床边，头顶天幕裂成三块，分别滴着红、银、紫的血。

血滴在半空凝成剑，悬而未落，剑尖统一冲他。

“三脉？”

叶辰挑眉，脚底淤泥却先一步陷住他，像给犯人上枷。

“咔。”

第一柄红剑落下，擦过他耳廓，钉在脚边，剑穗还在滴血，滴得很有节奏——

咚，咚，咚。

像催命鼓。

第二柄银剑紧随，目标是眉心，叶辰侧头，剑刃削掉他一缕头发，发丝飘进淤泥，立刻被染成锈色。

第三柄紫剑悬在最高，迟迟不坠，剑身却越来越亮，亮得他视野发花。

“搞拖延？”

叶辰嗤笑，抬手抓住红剑剑柄，掌心肉被剑刃割开，血沿剑槽逆流而上。

剑纹像饿极的蚂蟥，瞬间把血吸干，剑身“咔啦”裂成蛛网。

“轮到我了。”

他抡起裂剑，朝紫剑掷去。

“咣——”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哼，像有人腹部挨了一记重拳。

紫剑被击中的刹那，化作林晚晴的脸，苍白，却带着笑。

“叶辰，疼吗？”

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他双膝一软，差点跪进淤泥。

“别装神弄鬼。”

他吼回去，嗓音嘶哑，像被海水泡过的砂纸。

林晚晴的影像却开始融化，从眼角到下巴，一寸寸化成银液，滴在他脚背，冰凉，带着铁锈味。

银液所到之处，皮肤下的血管瞬间染成银色，像有无数小蛇往心脏爬。

“靠。”

叶辰骂一句，挥剑去削自己脚背，想连皮带肉斩掉那怪东西。

剑锋落下，却砍了个空——

河床、天幕、血剑，一股脑碎成光屑，他再次坠入黑暗。

这次，黑暗里有风。

风携带剑啸，一声比一声近，像春运候车厅的广播，提示列车即将进站。

“苍穹剑……”

叶辰舌尖发苦，他辨得出那啸声，白起喝醉时吹过口哨，就是同款调子。

啸声至，退路断。

他闭眼，再睁，眼底浮起一层淡金——

左眼金纹裂成两瓣，像猫科动物的竖瞳，在黑暗里反出幽绿的光。

光所照处，浮现一行行扭曲文字：

“剑统三脉，终归混沌；

混沌若醒，苍穹先斩。”

“老东西，遗言还押韵。”

叶辰扯扯嘴角，用拇指抹去右眼血痂，迈步往风源走。

一步，脚下踩到硬物，低头——

是半块龙纹玉佩，幽蓝不再，只剩死灰。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玉佩“噗”地化成粉，被风一卷，糊了他满脸。

粉末入口，苦得他直咧嘴，却比任何清醒剂都管用。

“林晚晴，不管你是真是假，欠我的解释先记账。”

他嘟囔，把粉末吐掉，尝到牙龈血的味道。

第二步，黑暗里亮起一点紫。

紫点跃动，像坏掉的霓虹，眨眼扩成一扇门。

门楣上，悬着那柄迟迟不坠的紫剑，剑尖冲下，仍在滴血。

血落地，无声，却绽开一朵银色剑兰。

花芯里，站着个小小人影，背对他，白裙及踝，发梢湿哒哒黏在颈侧。

“林晚晴？”

叶辰喊，声音卡在喉咙，像被棉花堵住。

人影回头，却是少年白起，脸嫩得能掐出水，眼底却堆满老狐狸的倦。

“徒弟，借你命用用，别小气。”

少年开口，嗓音却苍老，像磁带倒带。

叶辰愣了半秒，笑出声：“师父，你整容返老还童，审批了吗？”

少年白起不答，抬手一招，紫剑落入他掌，剑身“噼啪”窜起紫电，电光里浮出三张人脸——

苏沫、秦浩、赵敏，五官扭曲，像在承受极大痛苦。

“三脉血契，缺你不可。”

少年白起继续说，语气像在念使用说明书。

“缺我就缺，别整PPT。”

叶辰回嘴，脚底却悄悄后退，想找角度溜。

刚退半步，紫电分出一缕，蛇一样缠住他脚踝，一拖——

他整个人滑到少年面前，下巴磕在对方靴尖，疼得眼泪狂飙。

“签字画押。”

少年白起递过紫剑，剑柄烫得冒烟。

“不签行不行？”

叶辰仰头，笑得痞气，却伸手去接——

指尖离剑柄一寸，他猛地翻腕，混沌剑胚从袖口滑出，直刺少年腹部。

“噗。”

剑尖入肉，手感却像戳破一张纸。

少年白起低头看看伤口，又抬头看他，嘴角勾起，像老师在表扬作弊得逞的学生。

“不错，学会先下手为强。”

话音落，少年身影碎成紫雪，雪片落在叶辰手背，立刻烙下焦黑痕迹，疼得他直甩手。

紫雪融尽，四周再度安静，只剩风在远处呼啸，像等待观众鼓掌的哑剧演员。

叶辰喘口气，抬眼，发现那扇紫门还在，门后透出一线白，白得刺眼。

他提剑，迈步——

脚刚跨过门槛，耳边“叮”地一声，像有人用筷子敲玻璃杯。

接着，世界恢复声音：

海浪、风啸、剑鸣，一股脑灌进耳蜗，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回到了海底。

脚下是实地，沙粒硌脚，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三百丈外，水墙拔地而起，墙里裹着无数断剑，剑尖一致冲他，像等待检阅的自杀方阵。

水墙顶端，立着一道窈窕身影，白裙湿透，发梢滴水——

林晚晴，或像她的东西。

她抬手，指尖捏着一缕紫电，电光另一端正连在叶辰胸口，像给他装了根体外心脏起搏器。

“叶辰，”

她开口，声音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选一边，红，银，还是紫？”

“我选退货。”

叶辰答，混沌剑胚横在胸前，剑身金光暴涨，像给回答加了感叹号。

林晚晴笑，笑纹刚走到一半，水墙后传来一声更低沉的咆哮——

“混沌剑胚，必将成为你毁灭的起点！”

声波震得海底沙地浮起一层粉尘，粉尘里，一柄巨剑轮廓缓缓升起，剑未出鞘，威压已让叶辰膝盖发出抗议的“咔吧”声。

苍穹剑，终于到了。

叶辰舔舔裂开的唇，尝到盐与铁混合的味道，低声嘟囔：

“退货不行，那就补差价。”

他抬手，剑尖冲巨剑，左瞳金纹亮得近乎惨白。

风停，浪静，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