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像蛇一般纠缠在李砚的脚踝，潮湿的气息把他从上一次的幻象中拉回。手里的射灯颤抖得像刚抽过的琴弦，光柱扫过地窖砖缝，青苔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翠绿，昨夜的雨水还在叶尖挂着晶珠。
唐三彩的碎片散落在修复台上，泛着一种淡淡的黄，这种颜色不是新釉的光亮，而是久置后的腐蚀。缺了一截的胡人舞者俑忽然颤抖，震得李砚的手掌生出麻木的感觉。
“这怎么可能……”他说，声音被窄小的空间吞噬。镊子尖刚触到俑身的裂痕，釉面马上迸射出刺眼的金属光。李砚的后颈汗毛骤然竖起，三百六十片碎瓷在空气中悬停，旋转成一枚巨大的圆盘。胡人武士的青铜甲胄在瓷片间重新拼装，金属的碰撞声如同旧鼓的回声。
他踉跄着撞上旁边的木架，随手摇落半匣宋代钧窑的碎片，碎瓷碰撞的清脆声中，机械关节的嗡鸣如同隐蔽的心跳。
“第十七号墓的机关俑？”他低声自问，手指划开领口的领子，抹去渗出的冷汗，却被一张泛黄的纸片粘住。暗格里躺着半截绸帛，深蓝的纹路缠着金线，正是唐朝官服的料子——所谓的“陵阳公样”，曾在博物馆的展柜里看见过，出土自昭陵的陪葬坑。
机甲的脊椎骨节敲碎瓷釉的声音，惊动了梁上栖息的麻雀。李砚后退时不慎踢翻松烟墨块，墨锭滚进正成型的机甲掌心。金属手掌忽而紧缩，将整块墨锭压成细粉，却在触及他脚踝的那一瞬骤然停住。
一阵带着檀香的热风掠过耳际，瓷片拼接处传来女子轻吟的半阙《霓裳羽衣曲》。
“检测到血脉共鸣……充能率十二%……”机械音混杂着碎瓷破裂的声响，细小的嗡鸣像是被放大了的心跳。李砚猛然转身，机甲胸甲上的倒影映出他扭曲的面孔，倒影里出现一个身穿圆领袍的青年，微笑而立——那正是武周时期陶俑的典型面容。
地窖的空气忽然被松脂的香气充盈，机甲肩甲弹开的一刹那，李砚瞥见内壁上刻着的秘文。朱砂写就的篆书正渗出血色：“贞观十七年……长乐公主……丝路跃迁节点”。他伸手接住飘落的瓷片，指尖被割破，血珠滴在仕女雷达的晶体上，瞬间，整个地窖的唐三彩齐齐转向西北。
“注意！”身后木门被猛烈撞开，机械兽的嘶吼伴随着金属切割声同时炸响。李砚翻滚躲避激光切割器的束缚，眼前出现苏怀瑾的身影。她穿着绣有胡旋舞纹的长裙，步履间蓝光流转，脚上那双珍珠履踏着碎瓷，宛如踏在星光上。
“黑曜大人需要完整的三彩舍利——”苏怀瑾的声音带着寒意，她腰间玉带的扣环里装着一盏探照灯，光束扫向机甲核心。
李砚抓起半成形的机甲臂甲，用力砸向激光束，釉彩四溅的瞬间，光线被折射成七彩的光斑。苏怀瑾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李砚的手指触到机甲胸腔里突起的瓷片，纹路清晰可辨——正是李白《静夜思》的拓印。诗句在机械齿轮间流转，整具机甲发出琉璃破碎的清响。
“启动失败……核心超载……”警报声中，李砚感到太阳穴的跳动愈发强烈。被激活的记忆碎片如针扎在神经——长安城外的烽燧塔、驼铃声中的粟特商队，还有那身披明黄披风的女子，在胡旋舞中消失的背影，全部急速翻涌。
他扶住软塌的膝盖，手掌心渗出金色的釉彩，像是新生的血液。
苏怀瑾的激光剑劈开尘雾，光芒在她身后划出银白的弧线。李砚赶紧把最后一片瓷耳塞进机甲头盔，仕女雷达忽然尖叫般亮起，所有碎片同步投射出星图，北斗第七星的位置闪烁着血红的警告。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拼装什么！”苏怀瑾踢下高跟鞋，卡在地缝里，声音里带着不屑。她盯着机甲眼眶里浮现的诗仙狂草，狠踢腰间装满唐三彩的锦囊，碎片散落一地。
胡旋舞引擎随《秦王破阵乐》轰鸣启动，整个古玩店的墙壁震得嗡嗡作响。李砚在眩晕中抓住机甲的操纵杆，手柄的纹路竟与柳如烟幼时送他的胎发璎珞一模一样，冷汗顺指尖滴下。
爆炸的气浪像巨浪掀翻他的身体，耳边炸开机械与血肉交织的怒号：“丝绸之路跃迁倒计时……长安城外的烽燧要灭了！”
时间像被拉紧的绳子，瞬间失去弹性。李砚的视线在碎瓷与血光之间交错，他听见远处山谷的风声，仿佛长安城的烽火正在被风卷走。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紧扣机甲的核心键，指尖的金色釉彩像是点燃的火星，划开黑暗的裂缝。
“我不怕，”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灯光的阴影里回荡，“只要这碎片还能拼，就还有希望。”
就在这时，地窖的墙体微微颤动，古老的石门缓缓开启，尘土与冷风一起冲出，带来一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铃铛声。
李砚站起身，背后是碎瓷重塑的机甲，前方是未知的星图与倒计时的光标。苏怀瑾的身形在门口犹豫，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恢复了镇定。
“进入吧，”她说，声音像是从古井里传来，“这一次，我们必须把它拼完，否则长安的夜幕将永远暗淡。”
光线从门缝泄进，映照在那些重新组合的唐三彩上，金属与釉彩交织的光影，像是一首未完的诗，等待着下一位译者去完成。
李砚点燃胸前的火焰，步入那扇古老的门口，身后的碎片在他手中聚成一道柔和的光带，像是要把过去的记忆全部带走。
门外的世界被层层雾气笼罩，远处的烽火塔的火光若隐若现，仿佛在召唤他们前行。
机甲的齿轮开始低鸣，机体的每一块瓷片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在这瞬间，李砚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被遗忘的灵魂重新点燃，让那失落的丝路再次照亮。
（全文约504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