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广袤的星辰平原并非真实。

脚下的星尘凝固，变成冰冷的石砖。头顶的星辰坠落，化为一面巨大穹顶，矿物颜料的蓝，像一捧被遗忘的泪水，凝固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们根本不在什么星际古道，而是置身于一座尘封的地下墓室。

古门不是传送门，是一双被揭开的眼。

李砚踉跄一步，左肩的剑伤传来一阵钝痛，提醒他上一场厮杀并非梦境。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沾上一抹赭石红，是飞天仙女裙摆上的颜色，千年未褪。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矿物颜料特有的干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甲冷却后残留的臭氧味。

“我们……还在墓里。”他声音沙哑。

“这里是墓中之墓。”苏怀瑾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惕的寒意。她手腕上的狂草纹身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活物。“星图不是路标，是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间密室。”

李砚回头，看见她正凝视着穹顶的壁画。壁画上，成百上千的飞天仙女衣袂飘飘，环绕着一尊佛陀。她们的脸庞饱满，眼神却空洞得令人心悸。

那是一种盛世的倦意，繁华到尽头后的虚无。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机械的轰鸣，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频率。它顺着李砚的脊椎向上攀爬，钻进他的颅骨。

他体内的唐三彩碎片开始微微发烫，像是心脏旁边又生了一颗心脏。

“又是共振。”他咬着牙，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次共振与之前不同。没有《秦王破阵乐》的金戈铁马，也没有突厥咒文的诡异，而是一段空灵的胡旋舞旋律，像是从壁画里直接流淌出来的。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左脚踢出，右脚点地，旋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复刻了壁画上最靠近他的那个飞天仙女。

那不是舞，是仪式，是被古老记忆操控的提线木偶。

“李砚！”苏怀瑾伸手想抓住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她看见他的瞳孔正在涣散，脸色惨白如纸。“你的操作系统在读取壁画！快停下，你会把记忆烧干的！”

李砚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段旋律和飞速掠过的画面。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画工，蜷缩在脚手架上，用极细的狼毫笔描绘飞天的眼角。画工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恐惧。

他闻到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松香、桐油，还有墙体内封入的，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记忆像潮湿的墙纸，在他脑海里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杀意。

“不……”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呻吟，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胡旋舞的节奏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唐三彩机甲的表面，那些碎片的缝隙间，开始透出与壁画上颜料完全一致的光晕。

他正在与这座墓室融为一体。

“嗡——”

一声刺耳的警报拉断了李砚的舞蹈。

他猛地停下，身体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墓室角落里，几只蜘蛛形态的机械侦察兵从阴影里爬出，猩红的扫描光束像毒蛇的信子，直射他们而来。

“是黑曜的‘清道夫’。”苏怀瑾的激光剑瞬间出鞘，银色的光弧划破黑暗，精准地斩断了一只侦察兵的机械腿。

李砚喘着粗气，还没从共振的余韵中缓过神。他抬起手，半截唐俑的残骸从机甲的臂铠中弹出，在空中自行组合，形成一面小盾。

“砰砰砰！”激光束打在盾牌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盾牌的表面，竟然浮现出飞天仙女裙摆的纹路。

“它们的目标是壁画！”苏怀瑾一边格挡，一边喊道。

李砚立刻明白过来。黑曜的人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冲着壁画里隐藏的秘密。

他体内的操作系统，才是解读秘密的唯一钥匙。

必须保护壁画。

他不再防御，而是主动迎上。胡旋舞引擎再次启动，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共舞，而是主动引导。机甲的舞步大开大合，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将侦察兵吹得东倒西歪。

他像一位在刀尖上跳华尔兹的绅士，优雅而致命。

“历史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渗进骨头里的。”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就在他们即将扫清所有侦察兵时，整个墓室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头比之前所有机械兽都要庞大数倍的怪物从中爬出。

它的身躯由无数生锈的金属板拼接而成，关节处裸露着粗大的液压管，像盘错的血管。最骇人的是，它的胸口，镶嵌着一整块巨大的黑色晶石，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天……”苏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金属手臂横扫而来。李砚和苏怀瑾急忙向两侧躲避，手臂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石砖瞬间碎裂。

它没有理会两人，而是径直走向穹顶正下方的中央壁画。

它的目标，是那幅最宏伟的飞天图。

“阻止它！”李砚大喊。

唐三彩机甲冲了上去，激光剑与金属手臂碰撞，溅起刺眼的火花。但对方的力量太过恐怖，李砚被一巴掌拍飞，重重撞在墙壁上，胸口一阵剧痛。

机甲的装甲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怪物抬起另一只手臂，手臂顶端展开，变成一门巨型的粒子炮。炮口开始聚集能量，发出令人不安的嗡鸣。

目标，正是那幅巨大的飞天壁画。

“不！”李砚挣扎着站起来，他知道自己无法硬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怀瑾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将那枚来自星图的古老铜钱，用力抛向空中。

“以星为名，以血为印！”她吟诵着，声音清越如冰。

铜钱在空中滴溜溜旋转，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光线如同一张大网，瞬间覆盖了整幅飞天壁画。

壁画上的颜料仿佛活了过来，无数飞天仙女从墙上剥离，化作一道道流光，呼啸着冲向那头巨大的机械兽。

它们不是攻击，而是……融合。

流光钻进金属的缝隙，那头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体表的黑色金属开始褪色，露出底下斑斓的唐三彩釉色。

与此同时，壁画本身也在飞速崩坏。大块的墙皮剥落，化作碎片，像一场绚烂的雪。

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恰好是佛陀的面部，它带着无尽的慈悲与威严，直直地朝李砚的机甲飞来。

李砚没有躲闪。他伸出双臂，接住了那块碎片。

碎片接触到机甲的瞬间，并未造成破坏，而是像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一股磅礴的信息洪流冲入他的大脑。

他看见了。

看见了画工们如何在严酷的监视下，用颜料和密文，记录下盛唐最核心的秘密——那不是财富，不是武力，而是一种技术，一种能与天地共鸣，操控“气”与“场”的技术。

飞天不是仙女，是第一批“共振者”的代号。她们的舞蹈，就是最早的程序语言。

这幅壁画，是一个巨大的硬盘。

“原来如此……”李砚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震惊的苏怀瑾，轻声说：“这幅壁画里，藏着盛唐的最后一支舞。”

“哈哈哈……”

一阵低沉而满足的笑声，从墓室的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空间都是他的喉咙。

黑曜的身影，在弥漫的尘埃中缓缓显现。他不再是虚影，而是实体，穿着一身与苏怀瑾相似，但更为繁复的黑色劲装。

他的手腕上，同样有一道狂草纹身。

“恭喜你，李砚。”黑曜鼓着掌，眼神却像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你终于把它……打开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崩坏的墓室。

“现在，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李砚和苏怀瑾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破解了谜题，却也踏入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们的纹路是同一道裂痕，从盛唐一直裂到今天。

“我们准备好了。”李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崩塌的墓室中。

他重新举起激光剑，剑身的银光，映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

苏怀瑾站在他身旁，嘴角却勾起一抹桀骜的笑。

“那就来吧。”她说，“让我看看，你这千年老鬼，还有什么花样。”

黑暗中，新的乐章即将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