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如巨兽叹息的轰鸣。沈砚踏出最后一步,夜风裹挟着血月的微光扑面而来,凉意浸透单薄的衣衫。他胸口的剧痛未减,那道血纹仿佛有生命,在皮肤下律动,与天际那轮残月遥相呼应。
“快走!”陆九渊的声音在前方催促,他步履踉跄,臂上的伤口渗出的血珠已转为暗金色,在月光下显得诡异。
沈砚刚要应声,脚下却猛地一空。不是坠落,而是一种灵魂被抽离的虚浮感。他惊愕低头,自己的影子在血色月光下拉长、扭曲,竟像融化的蜡一般,从脚边流淌、消失。那片地面上,只剩下他自己。
“这是……陷阱!”陆九渊反应极快,反手掷出一枚青铜铃。铃铛在半空划出尖啸,清脆的音波扩散开来,却撞在一堵无形的墙壁上,荡起圈圈涟漪,消散无踪。他们并未离开,只是被囚禁在一个更大的牢笼里。
身后的石门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铺着细碎黑沙的荒原。天际的血月大得骇人,光晕染得每一粒沙都透着不祥的殷红。
苏无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黑岩上,他那身褴褛的衣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枯瘦的手指轻点着脚下岩石,岩石表面竟浮现出与碑林中一模一样的金色纹路,正贪婪地吸收着月华。
“你做了什么?”沈砚怒视着他,左臂的血纹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苏无咎嘴角咧开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我?我什么也没做。守纸人血脉,是钥匙,也是祭品。血月为匙,神兽为锁。这天地本就是一座墓,你们……只是第一批被唤醒的守墓人。”
他的话音未落,整片黑沙荒原剧烈震颤。沈砚脚下的沙粒开始沸腾,化作黑色的浓雾,带着浓郁的腥气和墨香,从四面八方将他围拢。他体内的力量被这股气息引动,像决堤的洪水,奔腾咆哮。
“稳住心神!”陆九渊扑来,手掌按在沈砚后心,试图用自己的力量稳住他暴走的经脉,“这墨雾会吞噬你的意识!”
“来不及了……”沈砚牙关紧咬,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的视线被染成一片漆黑,脑海中只剩下母亲最后的身影。她手中捏着一张符纸,口中喃喃,声音碎裂,却无比清晰:“……墨汁中藏有……你要……救她……”
救她?救谁?是妹妹,还是……他自己?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刺破了他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推开陆九渊,踉跄着扑向自己那只遗落在地上的墨隐砚台。那不是简单的砚台,而是守纸人一脉的力量之源,是一个用无数符文和禁术构建的微型墨阵。
他的指尖触碰到砚台冰凉的边缘,屏幕上,母亲那句遗言固执地亮着,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母亲……”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不要!”陆九渊厉声喝止,他看到沈砚身后的墨雾正在汇聚,形成一只巨大无朋的兽眼轮廓。那是镇墓神兽的意志,正通过沈砚的血脉,试图强行降临。
沈砚没有理会。他按下了砚台核心的启动符。
一瞬间,万籁俱寂。随后,一股无法形容的黑色光芒自砚台中喷薄而出,并非简单的光,而是纯粹的、凝固的黑暗。黑暗所过之处,连光线本身都被扭曲、吞噬。沈砚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托起,悬于半空,双目变得漆黑,只剩下两点血色的瞳孔在燃烧。
“他疯了!”陆九渊后退一步,金色血液从伤口涌出,在他身前凝结成一面符文盾牌,勉强抵消了黑暗力量的侵蚀。
苏无咎站在岩石上,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快意。“看啊,这才是守纸人真正的力量。不是守护,而是毁灭与重生。”他对着陆九渊笑道,“你的守护之道,过时了。”
黑色光芒冲天而起,直指血月。天穹之上,那轮残月竟也颤动起来,一道道血色的裂痕在月面蔓延,如同蛛网。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咆哮,那声音不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一个巨大的、由黑沙与墨雾构成的虚影,正在缓缓从地底挣扎而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双燃烧着炼狱之火的巨眼。
沈砚悬浮在黑暗的中心,他的意识一片混沌,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到了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古老的守纸人先祖,用自身血肉为引,将初生的神兽封印于地心;他看到母亲在一个血月之夜,将一张符文贴在他的额头,低声说着什么;他看到父亲倒在血泊中,手里紧紧攥着一角残缺的拓印卷轴。
原来,所谓的守护,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献祭。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清晰无比,带着无尽的哀伤与决绝:“沈砚,墨汁中藏有……诅咒。你要……接受它。”
接受它。
沈砚猛地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瞳孔里,血月倒映,神兽咆哮。他没有去攻击那头正在成形的巨兽,而是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了自己。
“你在做什么?!”陆九渊惊骇欲绝。
沈砚没有回答。他体内的墨汁之力在调转方向,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狠狠刺向他自己的心脏。他要做的不是控制这股力量,而是将这股力量连同自己的血脉诅咒,一同引爆!
“不——!”
陆九渊的嘶吼被一道刺目的光吞没。沈砚的身体炸开了,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了亿万点纯粹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拥有生命的飞蛾,铺天盖地地涌向那头镇墓神兽的虚影,将它死死缠绕、包裹。
神兽发出痛苦至极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黑色的符文洪流中被分解、消融。荒原剧烈抖动,仿佛即将崩塌。
当最后一点黑芒散去,神兽的虚影彻底消失。沈砚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原地,他单膝跪地,身体摇摇欲坠。一头黑发,竟有大半化作了雪白。他左臂的血纹淡去了许多,但胸口的位置,却多了一个黑色的、如同墨胎般的印记。那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代价,重新刻下的封印。
“你……究竟想干什么?”陆九渊走到他身边,声音干涩。他看着沈砚那张因力量透支而苍白如纸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沈砚抬起头,扯出一个虚弱却释然的笑容:“我选择……救我自己。”
他不是在毁灭,而是在重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新的牢笼,将那头神兽的一部分力量和自己的血脉诅咒,永远锁死在体内。
“这并非结束。”苏无咎从岩石上走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你只是把一头猛兽,换成了另一头。你体内的墨胎,会比镇墓神兽更可怕。”
沈砚没有理会他的挑拨。他站起身,拾起地上的墨隐砚台,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温润力量。他体内的墨胎印记微微发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看着陆九渊,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苏无咎,最终目光投向那轮裂痕遍布的血月。
“是啊,没有结束。”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棋盘已经掀翻,从今往后,该由我来执子了。”
话音落下,他迈开脚步,向着荒原的深处走去。白色与黑色交织的头发在血色月光下格外醒目,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宣言。陆九渊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苏无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最终只化为一道叹息,消散在风里。
宿命的囚笼已经开启,但这一次,钥匙掌握在沈砚自己手中。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他已无从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