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儿钻进鼻孔。
李杰打了个喷嚏,世界又回来了。
他站在玻璃展柜前,里头是本古籍,虫蛀的孔洞连成歪斜的北斗。柜角的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长而扭曲。
周围是游客的低语,和小孩的笑闹。
一切正常得可怕。
他摊开手心,一枚黄铜钥匙静静躺着。齿痕新鲜,还带着麦芒的粗糙。这是唯一能证明刚才不是梦的东西。
“李杰?”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回头,是王主任,博物馆的行政主管,一个总是笑呵呵的胖老头。手里拿着对讲机,腰间挂着一串叮当响的钥匙。
“小李啊,发什么呆呢?不是让你去库房核对1943年的馆藏清单吗?”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赶紧的,上面催得紧。”
李杰捏紧了手里的钥匙,点了点头:“好,马上去。”
他转身走向员工通道,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自己刚才的影子上。
后颈有点发凉。
他忍不住回头。
展厅里人很多,但没人看他。只有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背对他,正在看另一件展品。男人身形很高,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李杰没在意,推开通往库房的厚重铁门。
空气瞬间变了。
消毒水的味道被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息取代。光线暗下来,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像沉默的巨人。
他找到“1943-07”的标签,蹲下身,翻开尘封的登记册。
纸页泛黄, brittle. 指尖捻过,能感觉到纤维的断裂。
失踪人员记录:李维正,教授。1943年7月17日,在馆内整理《周易参同契》残卷时失踪。备注:现场仅留血书,内容不详。
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很轻,像是后来添上的:“家属认领遗物,一枚铜钥匙。”
李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出自己的钥匙,比对着登记册上拓印的钥匙印记。一模一样。
钥匙不是凭空来的,是“遗物”。是他的?
一阵香气,毫无征兆地飘进库房。
是葱爆羊肉,混着孜然和面食的味道。浓烈,霸道,穿透了书卷的陈旧气息。是西安回民街的味道,是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味道。
他猛地站起身,撞到了身后的档案架。
“哐当!”一摞旧报纸滑落在地。
报纸的头条,用粗大的黑体字印着:1943年7月18日,我市昨夜暴雨如注。
他捡起一张,指尖触到报纸内页的一块凸起。撕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黑白照片上,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长衫,站在钟楼底下。男人的脸,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照片背面,有一行隽秀的字迹:“吾儿,轮回非终局,勿为表象所困。若见金血,切记,以名饲之,方可归途。”
是他的父亲,李维正。
原来“弃名”是这个意思。不是忘记自己,是让别人忘记你。
“咔哒。”
库房的门被打开了。
王主任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但眼神里没有一点暖意。
“小李啊,东西找到了吗?”他慢悠悠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肌肉鼓胀,眼神像鹰。
李杰不动声色地把照片和钥匙塞进口袋:“还没,王主任。这些旧档案太乱了。”
“是吗?”王主任走到他面前,鼻翼动了动,似乎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羊肉香气,“我好像闻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可能是外面餐馆的味道吧。”李杰平静地回答。
“不对。”王主任摇了摇头,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黄金血’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我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李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主任不是博物馆的行政主管。他是“门”的看守者之一。
“那场暴雨,把‘门’冲开了一道缝,对不对?”王主任的嘴角咧开,露出恶心的笑容,“你从里面出来了,还带了点‘东西’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慢慢逼近,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李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铁制档案架。他手里没有武器,掌心也没有流淌的金血。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实习生。
但他有钥匙,和父亲留下的信息。
“王主任,”李杰忽然笑了,“你知道《周易参同契》里,讲的是什么吗?”
王主任愣了一下:“装神弄鬼。”
“讲的是炼丹。”李杰说,“丹成,需水火既济,阴阳调和。你们只知道要‘黄金血’,却不知道,光有‘火’,没有‘水’,炼出来的只能是废渣。”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摸出钥匙,用尖端在背后的档案架上,对着那个写着“1943-07”的标签,用力划了下去。
“吱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钥匙的齿痕,和标签上的某个隐藏刻痕完美契合。整个档案架轻微震动了一下,脚下的地板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你做了什么?”王主任脸色一变。
李杰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朝旁边一个装满杂物的推车撞去。推车翻倒,上面的旧书、纸盒、墨水瓶稀里哗啦洒了一地,造成一片混乱。
两个黑衣人下意识地闪躲。
就是这个瞬间!
李杰转身,拉开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板,下面竟然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老旧的账簿,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抓起两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朝库房的另一头跑去。
那边有个通风管道,很小,但对于身材瘦削的他来说,勉强能钻进去。
“拦住他!”王主任怒吼。
一个黑衣人像猎豹一样扑过来,伸手去抓他的脚踝。
李杰灵巧地一踩,踩在对方的肩膀上,借力跃起,双手扒住通风口的格栅,腰腹用力,整个人钻了进去。
“砰!”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脚底飞过,在铁皮管道上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
他不敢停,在狭窄黑暗的管道里拼命向前爬行。身后传来王主任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枪声。
管道里又闷又热,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他爬了一段距离,停下来,喘着粗气,打开手里的油纸包。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块风干的羊肉泡馍,和一个纸条。
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样,是父亲的。
“孩子,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开始走我走过的路了。这碗‘羊肉汤’,救过我一次,希望也能救你。记住,钟楼整点敲响的时候,去鼓楼背后,第三块青石板下,有我给你留的‘路标’。”
李杰愣住了。
羊肉汤?
他把那块干硬的泡馍放进嘴里,用力咀嚼。干得像砂砾,难以下咽。可当唾沫浸润了馍,一股奇异的香气,混合着油脂和肉香,在口腔里炸开。
这味道,和他在幻觉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他忽然明白了。那碗“羊肉汤”,是父亲用某种方法,将记忆和力量封印在了食物里。是回家的路标,也是保命的底牌。
他吞下泡馍,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流遍四肢百骸。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掌心甚至微微发热,金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账簿,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周秦汉唐。
这就是父亲要他找的东西吗?
管道尽头,透出微光。
外面是博物馆后巷,堆着杂物和垃圾桶。
李杰从管道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西下,钟楼的影子像一把巨大的尺子,铺满了整个广场。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当——”
整点了。
他必须赶在下一声钟响前,赶到鼓楼。他把账簿塞进怀里,揣着那枚冰冷的钥匙,汇入了街上拥挤的人潮。像个普通的下班族,匆匆赶路。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实习制服的年轻人,刚刚从一场生死追逐中逃脱。
也没人知道,他口袋里那块干硬的羊肉泡馍,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力量。
他回头看了一眼博物馆宏伟的建筑。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正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
李杰心中一凛。
那不是王主任的人。
是另一个阵营的“猎人”。
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西安傍晚的人来人往中,只有那悠扬的钟声,还在古城上空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