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光。是虚无。
林逸的意识像一颗被扔进沸水里的冰块,迅速融化,消散。
没有痛。没有声音。没有自己。
这就是死亡?
他想。或许,这就是解脱。
一点痛。
像针尖,刺破了这片白。
然后是第二个点,第三个点。
千万个点。
痛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拉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
看到的不是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金属烧熔后刺鼻的焦糊味。
他躺在地上,胸口那个被“惊蛰”刺穿的空洞,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剧痛。
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正在他的血肉里搅动。
他低头。
血。凝固的血。
混杂着蓝色数据流烧灼后留下的诡异残痕。
他的机械义体,那只硬接了飞剑一击的手臂,此刻像一堆被砸烂的废铁,无力地垂在一旁,几根断裂的线路还冒着细微的火花。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胸口的伤,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一口带着数据碎屑的黑血,吐在身前的泥地上。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庆幸,是更深沉的绝望。
那场爆炸,那团足以吞噬一切的数据风暴,没能杀死他,却也把他彻底撕碎了。
他体内的数据金丹,那刚刚成型,还未稳固的奇迹,已经在爆炸中被震得粉碎。
现在,他的丹田里,只有一片狂暴的、混乱的、互相撕咬的数据废墟。
“你也还没死。”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林逸转过头,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张磊。
他躺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比林逸好不了多少。
他的执法堂黑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黑灰,嘴角挂着血迹。
那柄引以为傲的“惊蛰”,断成了两截,静静地躺在他手边。
剑身布满裂纹,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了。
张磊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惊疑,有迷茫,还有一丝……恐惧。
“那是什么……那不是你的力量。”
“你……变成了什么?”
林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张磊,看着这个曾经与他一起偷喝灵酒,一起抱怨长老,一起梦想着飞升的兄弟。
兄弟?
林逸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地,艰难地坐了起来。
胸口的数据废墟,因为他这个动作,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像一万只黄蜂,在他的骨头里叫嚣。
“怪物。”张磊喃喃自语,像是回答自己的问题,“宗门说得对,你就是一个怪物。”
“是吗?”林逸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那追杀怪物的你,又算什么?英雄?”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却牵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雾中传来。
是王静。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法器,像一个罗盘,上面指针飞转。
她缓步走出迷雾,眼神像蛇一样,在林逸和张磊之间游移。
“真是一场好戏啊。”她轻笑起来,“执法堂的天才,和宗门的‘数据异常体’,两败俱伤。”
“可惜,你们的运气,不太好。”
张磊的脸色一沉:“王静?你来做什么?”
“我来拿该拿的东西。”王静的罗盘,指向林逸的丹田,“传闻,林逸师兄的体内,有了一颗前所未有的‘数据金丹’。”
“现在它碎了,可这些碎片,对我来说,依旧是至宝。”
原来如此。
林逸心中一片冰凉。
不是清理门户。
也不是单纯的背叛。
是利益。
在利益面前,兄弟情谊,不过是能随时丢弃的垃圾。
最深的孤独,是连痛苦都无法与人言说。
他现在,就是那个孤独的人。
“你和张磊……是一伙的?”林逸问道。
“合作罢了。”王静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他想要你的命,我想要你的‘碎片’。各取所需,很公平。”
张磊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林逸,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
变成了纯粹的冷漠。
“看来,我今日必死无疑了。”林逸说。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机械义体废了。
数据金丹碎了。
只剩下这具千疮百孔的血肉之躯。
和他脑子里,那个不知是真是幻的,苏婉的影子。
“死?”王静笑了,“不,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她举起手中的罗盘,上面的指针突然疯狂旋转。
“数据扰乱,启动。”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林逸的脑子,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
那些本就狂暴的数据碎片,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它们像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神经、血管、骨髓里疯狂穿刺。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撕裂、破碎。
无数的乱码,像黑色的雪花,占据了他的视野。
“怎么样?”王静的声音,带着快意的残忍,“这就是你身为‘数据异常体’的代价。一个指令,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林逸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牙齿将嘴唇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剧痛。
但这剧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
用那双被数据侵蚀的眼睛。
他看到了王静的罗盘发出的那股波纹,像一张大网,罩住了他。
他也看到了,自己丹田里那些碎片,是如何被这股波纹激怒,如何疯狂互相攻击的。
不能坐以待毙。
要么死去,要么……
把这些碎片,重新捏合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要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候,在这个最危险的地方,重新铸造那颗破碎的金丹!
“吼!”
林逸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被蓝色的数据光芒覆盖。
他没有管王静,也没有管张磊。
他闭上眼,将全部意识,沉入自己体内的那片废墟。
他像一个炼器师,开始用自己残存的灵力,作为火焰。
用自己坚韧的意志,作为铁锤。
开始锻造那片混乱。
“给我……凝!”
他怒吼。
体内的数据碎片,被这股意志强行凝聚,开始互相挤压,融合。
这个过程,比死还要痛苦。
每一片碎片,都承载着爆炸时的狂暴能量,它们被强行捏合,产生的反作用力,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爆。
“他在干什么?”王静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逸的体表,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蓝色的电弧,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围的雾气,都被这股能量搅动,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漩涡。
“他在找死!”张磊冷哼一声,捡起地上的断剑,一步步走向林逸。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他举起断剑,对准了林逸的后心。
剑还未落下。
林逸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蓝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奔腾。
“你想送谁?”
他的手,猛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
那不是普通的泥土。
泥土里,混合着刚刚爆炸后,残留的微弱数据能量。
“凝!”
他将这些能量,连同泥土,一起通过那只废掉的机械臂,灌了进去!
“滋啦——!”
本已报废的机械臂,在这一刻,竟像一个被过载的电池,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什么?”张磊大惊,想收手,却已经晚了。
林逸那只报废的右臂,狠狠地砸在了张磊的胸口。
没有剑气。
没有招式。
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
“砰!”
张磊像一头被撞上的公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喷出一大口血。
他看着自己焦黑的胸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只手……不是已经废了吗?
“对付你,”林逸站起身,摇摇晃晃,却像一尊不倒的山,“不需要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生的、冷酷的威严。
他体内的数据碎片,已经被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捏成了一个不稳定的“核心”。
它不像金丹,更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但它,给了林逸力量。
“你……”王静也惊了。
她没想到,林逸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扑。
而且,是如此的……粗暴!
“现在,轮到你了。”林逸转过头,蓝色的眸子锁定了王静。
当废墟之上燃起火苗,那是复仇的开始。
他一步一步,走向王静。
每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闪烁着蓝色光晕的脚印。
“你别过来!”王静色厉内荏地喊道,她再次举起了罗盘。
“数据扰乱!”
这一次,林逸没有再痛苦嘶吼。
他只是感觉脑子一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布。
他体内的那颗“炸弹核心”,只是闪烁了一下,就稳定了下来。
“没用的。”林逸说,“对我用第二次,你就太天真了。”
他猛地一踏地面,身影瞬间消失。
不是高速移动。
是数据化。
他将自己的身体,短暂地分解成一串数据流,绕过了王静的干扰波纹。
下一秒,他出现在王静的身后。
那只完好的左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呃……”
王静的脸瞬间涨红,手中的罗盘“啪”地掉在地上。
“东西,留下。”林逸的声音,冰冷得像他手臂上的金属,“命,也留下。”
“你……你不能杀我!”王静艰难地说道,“我是内门弟子,我师父是……”
“我杀的人里,不乏比你师父更强的。”林逸的手,缓缓收紧。
“但今天,我给你一个选择。”
“这个罗盘,是怎么运作的?说清楚,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王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是……是利用特定的数据频率,引动你体内不稳定的数据碎片……让它们互相攻击……”
“很好。”林逸点了点头。
然后,他松开了手。
王静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林逸捡起地上的罗盘,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捏得粉碎。
“现在,你的靠山,没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张磊。
张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片死寂。
“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林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你这个‘怪物’,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你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要你活着,日复一日地承受这份背叛的记忆,和无法挽回的悔恨。”
你的剑,刺穿的不仅是我的身体,还有我们最后的兄弟情分。
这句话,林逸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张磊懂了。
张磊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次跌坐回地上。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林逸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向秘境的更深处。
他需要这里的能量,真正地稳固他那颗“炸弹核心”。
他需要活下去。
为了苏婉。
也为了,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宿。
秘境的雾,似乎更浓了。
但林逸的脚步,却无比坚定。
他的背影,在白色的雾气中,像一个孤独的、正在走向新生的幽魂。
他不知道,在浓雾的深处,除了试炼的机缘,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正在等着他。
而丹田里那颗不稳定的核心,依旧在低声嗡鸣。
像一枚,随时会响起的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