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
低沉的钟声。
从远处的山洞传来，撞在林逸的心上。
那不是警示，是命令。
是禁地在灵网崩毁后，发出的最后通牒。
胸口的余痛，像一根针，提醒着他刚刚的战斗。
他动了。
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迎战。
苏婉的投影已散，但她的声音还在耳边。“飞升之路，还在前方。”
前路如果是这样，那就踏过去。
林逸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汗水。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不是累。
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火焰。
像一团火，在他身体里烧。
不是灵力。
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灵力正在转化，变成无形的数据流，钻进他的血管，他的神经。
他甚至能“看”到。
那些流动的光，像亿万只萤火虫，在他的血肉里狂欢。
体内的机械丹田，成了它们的狂欢节舞台。
“警告。”
脑海里的声音，不是苏婉，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数据流不稳定，灵力融合度偏低。系统风险：98%。”
风险？
林逸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现在，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不是风险？
他还没想完，脚步声就停了。
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
一个身影，从老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很慢，像是在散步。
但每一步，都踩在林逸心跳的间隙上。
黑袍，绣着暗红色的符文。
是宗门内务执法堂的制服。
张磊。
曾经和他一起，在后山偷喝过灵酒的伙伴。
“张磊。”林逸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地方，我当然在这里。”张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柄剑，叫“惊蛰”。
是执法堂制式的飞剑。
“看来，我是你等的‘人’。”林逸说。
“你不是人。”张磊终于开口，吐出的字，比冬天的风还冷。
“或者说，你不再是了。”
林逸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被这句话，而是被张磊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了半分昔日的情谊，只有看一个……怪物的眼神。
“我来，不是来叙旧的。”张磊继续说，“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你的‘能力’，对宗门来说，是威胁。”
“对你自己，是毒药。”
“毒药？”林逸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凭你胸口那颗不听话的‘心脏’？还是凭我身上这些，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数据流？”
他张开手，掌心有蓝色的电光在跳动。
那些电光，像活物，想要钻出来。
“你感觉到了？”张磊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很好。”
“这证明你还没被它完全吃掉。”
“但很快，你就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数据炸弹。一个没有灵魂，只有代码的傀儡。”
“林逸，我来，是给你一个体面。”
体面？
林逸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之下，有光芒在流动。
那是数据。
当数据流过血管，我还是不是当初的我？
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
答案，他也不敢想。
“说完了？”林逸的声音，冷了下去。
“说完了，就拔剑吧。”
“你的‘惊蛰’，还能不能叫醒我，要试过才知道。”
张磊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是对一头将死的野兽，最后的怜悯。
“既然如此。”
他的手，离开了剑柄。
“噗。”
一声轻响。
“惊蛰”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悬在了他的面前。
剑身嗡鸣，空气被割开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受死。”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动作。
剑光一闪。
快得像一道幻觉。
林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躲。
他不能躲。
他体内的数据流，像疯了一样涌向他的右臂。
那里，是他机械义体和血肉连接的地方。
“轰！”
金属的碰撞声，刺耳得像哀嚎。
林逸的右臂，挡在了面前。
手臂的金属外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惊蛰”的剑尖，就停在他的眉心前，不足一寸。
冰冷的剑气，吹得他皮肤发疼。
他挡住了。
用他那只，已经开始失控的机械臂。
“你……”张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他没想到，林逸能接下他全力一击。
更没想到，林逸用的是这么野蛮的方式。
“你的剑，太慢了。”林逸说。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
不是装的。
是疼痛。
是那只机械臂，在向他发出痛苦的哀嚎。
数据流，正在撕扯它与血肉的连接。
“你，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修士了。”张磊收回了剑，眼神更加冰冷。
“你正在变成一个……怪物。”
“怪物？”林逸笑了。
他猛地一步踏出，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那就让你看看，这个怪物，有多可怕！”
他闭上眼睛。
世界，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数据符文构成的空间。
他能“看”到张磊。
不是用眼睛，是用数据。
张磊的身体，在他眼中，是一团稳定的，散发着灵力波动的能量集合。
而他自己……
是一团狂暴的，即将爆炸的，混乱的数据风暴。
他必须控制它。
要么控制这力量，要么被这力量撕碎。
“来！”
林逸猛地睁开眼。
他的双眸，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蓝色。
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湖水之下，是奔腾的代码。
他伸手一指。
没有飞剑。
但空气，却凝固了。
张磊的“惊蛰”，发出一阵悲鸣，悬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是数据的压制。
用最混乱的数据，去干扰最有序的灵力结构。
“怎么可能！”张磊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双手急速结印，想要强行夺回飞剑的控制权。
但没用。
他的指令，像石沉大海。
“你的剑，杀不了一个已非人的人。”林逸一步步走向他。
每一步，脚下的地面，都浮现出一闪即逝的蓝色纹路。
那是泄露出来的数据流。
“休想得逞！”
张磊怒吼一声，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了“惊蛰”上。
嗡——！
飞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血色的光。
它摆脱了林逸的压制，以一种自毁的方式，重新获得了自由。
但代价是，剑身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轰！”
血色的剑光，比刚才快了三倍。
这一次，林逸没有再硬抗。
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有些虚幻，像一片水中的倒影。
剑光，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是数据化的分身。
而他的真身，已经出现在张磊的身后。
右手，五指成爪，抓向张磊的后心。
那里，是他的灵力核心。
“找死！”
张磊反应极快，不回头，反手一掌拍出。
掌风如刀。
林逸的手爪，和他手掌，在空中相撞。
没有巨响。
只有“滋滋”的，电流灼烧的声音。
张磊的手掌，瞬间变得焦黑。
而林逸的手爪，也被震得寸寸断裂。
金属碎屑，混着蓝色的数据流，飘散在空中。
两人同时后退。
张磊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林逸。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
林逸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看月亮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我是林逸。”
“也是一个，准备把你撕成碎片的……”
他顿了顿。
“数据集合体。”
话音未落。
他体内的机械丹田，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那不是他要的。
是失控。
是那团风暴，终于要撕碎一切的信号。
“糟了！”
林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膨胀。
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张磊也感觉到了那股毁灭性的气息。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疯了！你会把我们都炸死！”
“轰！”
还没等他说完，林逸的身体周围，猛然爆开了一团蓝色的光球。
光球之中，无数的代码符文，像蝗虫一样，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光线，声音，空气，甚至空间本身。
这是他无法控制的力量。
也是最纯粹，最致命的力量。
“快！控制住！”
林逸在心中怒吼。
他调动起最后一丝清明，试图重新压缩那团风暴。
但就像想用双手，去堵住决堤的洪水。
根本没用。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身体，正在被数据分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张磊的脸。
那张脸上，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张磊没有跑。
他竟然选择冲了过来。
他手中的“惊蛰”，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像一根烧红的烙铁。
他不是要杀林逸。
他是要用自己的灵力，去引爆林逸体内这颗，更致命的炸弹。
同归于尽。
用最惨烈的方式，来“清理门户”。
“疯子……”
这是林逸，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他看到那道血红的剑光，刺入了他的胸口。
也刺入了那片蓝色的数据风暴。
然后，世界，归于一片白。
无边的白。
和死一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