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齿轮倒转
本章字数:2110 更新时间:2025-11-16 11:05:31

风像钝刀,一下下刮着后颈。张宇的太阳穴突突跳,耳膜里塞满金属摩擦的尖啸——那声音他熟,三年前在培养皿旁听过一次,像谁拿钢勺刮试管。

“别愣着!”艾丽卡一把拽住他后领,指甲掐进肉里,“再发呆,命就留这儿当标本。”

张宇回神,舌尖还留着薄荷糖的凉。他低头看掌心,蓝白电弧闪了一下,像打火机没油,噗嗤灭掉。对面三只黑影落地,膝盖反折,脊椎弓成问号,金线纹路在皮下蠕动,亮得晃眼。

“它们……在抄我的纹身?”张宇嗓子发干。

安娜的履带靴碾过来,焦糊味混着腥甜,像烤糊的带鱼。“抄?它们就是原稿。”她抬枪,电磁脉冲的蓄能声嗡嗡震耳,“你才是复印件。”

张宇心里“咯噔”一下。三年前他给李明打抑制剂,针头扎进血管时,少年也是这句——“哥,到底谁是正版?”

黑影扑来,利爪划破空气,发出撕布响。艾丽卡矮身滑步,匕首挑向腋下,刃口带出一线黑血,血珠落在铁轨上,冒泡,腐蚀出蜂窝小洞。

“毒血酸度三点五,”她咧嘴,虎牙沾了灰,“比老弄堂里的酸梅汤还带劲。”

张宇没空笑,他看见安娜左臂的齿轮纹身倒转,齿尖朝外,像随时要跳出皮肤咬人。他下意识摸自己胸口,同款位置烫得冒烟,布料焦黄卷边。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劈叉。

安娜不答,瞳孔地震,脚跟后的地面龟裂,裂缝里爬出细小齿轮,银亮亮,转得飞快,像地铁早高峰的检票机。她抱头蹲下,指缝渗出淡金液,一碰风就凝成脆壳。

“137号……”她嗫嚅,“他们把我剪成七段,又拼回去,少一块,就用你自己的基因补……”

话没说完,天空“咔啦”一声,像谁掰断巨型荧光管。白光劈下,黑羽倾盆,落在铁轨上叮叮当当,竟是金属质地,边缘锋利,割破靴面,露出脚趾。

张宇抬臂挡脸,一片黑羽擦过,血口子火辣辣。他闻到铁锈里混着薄荷味——自己的血,凉得反常。

“跑!”艾丽卡拖他就冲,匕首挡掉几片羽刃,火星四溅,像弄堂口崩的炒黄豆。

三人刚动,信号塔顶端亮起蓝光,李明站在那里,白大褂被风灌满,像破帆。他手里托着基因飞升器,拳头大的金属球,表面齿轮咬合,咔哒咔哒,每响一次,张宇的纹身就跟着抽疼。

“三十年,你们总算把钥匙送来。”李明的声音通过塔身铁皮,放大成金属嗡鸣,“锁孔就在你们皮底下。”

张宇脚底生根。他想起实验室那晚,李明被绑在合金床,哭喊声被胶带捂成闷哼。自己亲手把禁忌序列推进去,针管里的金液只剩几滴,如今却漫山遍野地爬。

“那孩子……长这么大了?”艾丽卡喘气,嘴角血迹画成歪线,“长得比我还高,真不礼貌。”

张宇没接茬,他掏出青铜怀表,表盖一弹,指针倒转,嗖嗖成风,背面那行小字“当齿轮咬合时,记住你的使命”被磨得发亮。他母亲临终前塞给他,说能保命,如今看来,保的是别人的命。

“李明!”他吼,声音被风撕碎,“要报仇冲我来,放她们走!”

李明笑,眼角裂出金纹,像瓷瓶开片。“报仇?太俗。”他抬手,飞升器射出一束蓝光,正中铁轨尽头。暗红液体瞬间蒸腾,雾气凝成巨大齿轮,悬在半空,缓缓转动,每转一格,地面就下沉一寸。

安娜突然抬头,眸子金黄,声音却像坏磁带:“终点站到了,请后门下车。”她起身,履带靴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齿轮印,深不见底。

艾丽卡骂了句沪语“册那”,拽着张宇往塔侧掩体冲。黑羽、齿轮、蓝火交织成一张大网,兜头罩下。张宇感觉后领被扯得勒脖子,他反手抓住艾丽卡手腕,两人滚进断墙,背靠着背,心跳互震。

“听着,”艾丽卡抹了把脸,血和灰和成泥,“我数三声,你左我右,把那破球打下来,当孔明灯放。”

“飞升器外壳钛合金,匕首切不开。”

“那就让它吞点垃圾。”艾丽卡咧嘴,从后腰掏出电磁雷,巴掌大,绿灯闪,“我改装的,专炸金属牙口。”

张宇点头,把怀表塞进她手心:“拿着,万一我回不来,帮我交给我姐,就说……我补牙去了,晚点回家吃饭。”

艾丽卡愣了半秒,把怀表又塞回去:“少来,你姐脾气爆,我可不想挨骂。”

两人相视一笑,牙齿都沾血,笑得比哭难看。

墙外,李明声音又起,温柔得像旧弄堂卖桂花酒酿的阿姨:“张宇,最后一针,你替我妈打,好不好?”

张宇太阳穴“嗡”地炸开,他看见李明袖口滑出注射器,金液在管里晃,和自己当年推的那支一模一样。塔身齿轮藤蔓疯长,顺着钢架爬,把李明双腿缠成银白树桩。

“不好!”张宇怒吼,冲出掩体,掌心电弧暴涨,像两条白龙缠臂。他踏过铁轨,黑羽割破裤腿,血珠滚进裂缝,瞬间被齿轮吸干,发出满足的咔哒声。

艾丽卡同时跃起,电磁雷抛向飞升器,绿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弄堂口小孩放的萤火虫。李明抬眼,金纹爬满瞳仁,他伸手去抓,指尖碰到雷壳——

蓝白火球炸开,冲击波把张宇掀翻,后背撞塔,铁锈味涌喉。飞升器裂成三瓣,齿轮碎片四散,扎进泥土,像一地碎牙。李明被震得悬空,白大褂碎成蝶,胸口露出空洞,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枚倒转齿轮,指针逆行,滴答滴答。

“哥……”他张嘴,声音回到少年时代的清亮,“原来疼是真的啊。”

张宇爬过去,铁轨烫手,像刚出锅的平底锅。他抓住李明手腕,脉搏轻得像蚊子哼。“撑着,我带你回实验室,重新拼……”

李明笑,血沫金亮:“拼不回的,少的那块……在你这儿。”他指尖点点张宇胸口,齿轮纹身突然剧痛,像有人拿钳子拧螺丝。

远处,悬空的巨大齿轮停转,反方向倒回一格,地面“咚”地抬高,裂缝合拢,把黑羽、毒血、碎片全吞进去,像弄堂口扫地的大妈,挥一下竹帚,垃圾就没了。

风停了,薄荷味散。李明瞳孔扩散,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哥,下次……别给我打针了,我怕。”

手垂下,齿轮停止倒转。张宇抱着他,怀表在口袋里哒哒走,指针终于顺行,却再也指不回三十年前。

艾丽卡一瘸一拐过来,坐下,点两根烟,一根插土里。“走吧,”她吐烟圈,“再待下去,我们也要被回收了。”

张宇抹了把脸,血和泪混成咸汤。他抬头,夜空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窗,一颗星子眨眼,像母亲在说:回家吃饭。

他起身,把李明工装牌扯下,挂自己脖子。铜牌背面刻着编号000,倒过来,还是000,像笑话。

“走,”他嗓子哑得磨砂,“去告诉上面,棋子长牙了。”

两人并肩,脚印一深一浅,往裂隙外走。背后信号塔“吱呀”一声,慢慢倾倒,齿轮藤蔓枯萎,碎成铁锈粉,风一吹,像弄堂口爆米花的黑灰,落在头发上,轻轻掸就掉。

夜空深处,有道细光闪了一下,像谁按了快门,把这一幕存进底片。张宇没回头,他知道,暗处的人也在等冲洗照片,看棋子怎么咬断线。

他摸了摸胸口,纹身不再烫,只剩钝痛,像旧伤下雨前发酸。怀表滴答,指针顺行,他加快脚步,薄荷味从齿缝渗出,凉到心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