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尘睁眼,先闻到热油泼葱的刺啦声。
他趴在一张桐木酒案上,面前摆着三碟冷胡豆,豆皮皱得像老人手背。
记忆还卡在暗河尽头的钟声,腕底却传来滚烫——玉笔在皮肤下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醒了?先把这碗压惊。”
刘大海把粗瓷碗推到他鼻尖,酒面浮着碎椒,一粒椒籽正沉未沉。
陈逸尘没端碗,先看见自己袖口——暗河泥渍不见了,换上一团陌生酒迹,酒香里混着极淡的槐花蜜,甜得发腥。
门口铜铃骤响。
王岩松踏进来,儒袍下摆沾着露水,像一把刚出鞘的软剑。
“刘老板,借你后厨一用,儒门捉鼠。”
他说“鼠”时,眼睛盯的是陈逸尘的喉咙。
刘大海打了个酒嗝,身子横在过道,肚子把整条路塞成死巷。
“大人,鼠没偷米,偷的是酒,您要不也喝两口?喝了就看不出贼了。”
他咧嘴笑,露出三颗黄牙,牙缝夹着葱末,绿得森冷。
王岩松抬指,一缕文气凝成青线,线头勾住陈逸尘的锁骨。
肌肤被提得生疼,像有人用铁丝穿骨。
“儒门叛徒,也配谈酒?”
青线一抖,陈逸尘整个人被拎得半离地面,膝盖撞翻酒案,冷胡豆滚了一地,豆子跳得像冰雹。
刘大海忽然收笑,弯腰捡起一粒豆,放进嘴里慢慢嚼。
“叛徒?大人认错娃了。”
他嚼得极碎,豆渣在齿间磨出白浆,像磨一截骨头。
“这娃是我七年前从狼嘴里掏出来的,身上没半两文气,只有狼牙疤。”
说话间,他撩开陈逸尘后领,颈侧果然两道旧疤,月形,边缘参差。
王岩松眯眼,青线稍松,却仍缠骨。
“狼牙疤能造假,文气骗不了人。”
他指尖再弹,青线分出七股,每股化作篆字——礼、义、廉、耻、忠、信、悌——七字锁链缠住陈逸尘四肢,越缠越紧,皮肉陷进字锋,血珠顺着笔画滴落,在地板上拼出“儒”字。
刘大海瞥见那字,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哀意,像老狗看见主人抬棍。
他猛地掀开后厨帘子,露出暗格里的酒坛——坛肚裂了缝,酒液正顺着缝往下淌,落地成纹,凝成一张细密的出师表。
“大人,要文气?这儿多的是。”
酒纹里的字句活过来,一行行浮空,像铜墙铁壁把王岩松隔在外沿。
陈逸尘趁势落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见酒纹最末一句:“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那八个字忽然扭曲,化作八枚泪形飞刃,刃口对准他的眉心。
“念完。”王岩松隔着酒纹下令,“念错一字,刃入一寸。”
刘大海把空碗塞进陈逸尘手里,碗底还残留一滴椒酒。
“念吧,声音越大,越像真孝子。”
他语气带笑,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念到‘临’字停,我掀坛。”
说完,他右手悄悄搭上坛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陈逸尘舔了舔唇,椒酒辣得舌尖发麻。
他开口,声音嘶哑:“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
读到“临”字,他忽然收声。
刘大海暴喝,双臂抡起酒坛,整坛二十年的烧刀子砸向地板——
酒浪炸成白雾,雾中浮起千万个“酒”字,每个字都拖着长尾,像银鱼逆浪。
出师表被酒字冲得七零八落,泪刃失去阵眼,叮叮当当坠地,碎成八滩水渍。
王岩松退半步,儒袍下摆沾酒,布料瞬间被腐蚀出焦黑孔洞,像被火舌舔过。
陈逸尘抓住机会,玉笔脱袖,笔锋蘸着地上残酒,在空中连点数下。
“《将进酒》!”
笔走龙蛇,诗句凝成实质,化作一排琥珀色酒剑,剑尖倾斜,对准王岩松周身大穴。
“君不见——”
第一句出口,酒剑齐颤,发出琉璃裂响。
王岩松冷笑,双掌合十,再分开时掌心多了一卷竹简。
简上刻《春秋》,竹片暗红,像风干的血。
“微言大义。”
他轻声念,竹简炸成漫天朱红雨点,每一点都是微型史官,手持针笔,扑向酒剑。
史官落笔,酒剑表面立刻被刻上罪名——“僭越”“欺师”“灭祖”——字迹凹进去,剑身出现裂缝,酒液从缝内渗出,落地竟变作黑血,腥臭刺鼻。
刘大海嗅到臭味,脸色骤变。
“小子,快换诗!黑血落阵,会抽人魂魄!”
他边说边撕下自己衣摆,用酒打湿,捂住陈逸尘口鼻。
自己却被一滴黑血溅到手背,血点立刻长出倒刺,倒刺钻进血管,沿臂上行,皮肤鼓起蚯蚓状黑线。
陈逸尘余光瞥见,心底一沉。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笔笔锋,笔头顿时开成一朵赤梅。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
词句炸成银亮雷火,顺着黑血逆流而上,噼啪连响,把微型史官烧成朱红纸灰。
纸灰未落,又被雷火卷回,凝成一枚小小令牌,令牌正面写“怒”,背面写“耻”。
王岩松见令牌成型,眼底终于出现裂纹般的惊惧。
“你竟能凝出‘双字令’?”
他声音发干,脚步不自觉后移,脚跟踩到门槛,发出脆裂声——门槛断了,像被雷劈的老树。
刘大海趁势上前,把黑线蔓延的那条手臂整个插进酒坛残渣。
酒里残存的《出师表》碎字被惊动,纷纷附在他臂上,与黑线撕咬。
片刻,黑线褪尽,他抽出臂,手背留下一道新疤,形如竹简,边缘却像狼牙。
他喘着粗气笑:“老骨头,还能再护你一次。”
陈逸尘握住那枚“怒耻令”,掌心被烫出血泡,却舍不得松。
“刘叔,为什么?”
他声音低哑,问得没头没尾,刘大海却听懂了。
“七年前的雨夜,你亲爹把你交我手里,说儒道皆烂,留条真血脉。”
刘大海用破袖擦臂,擦得越狠,血珠渗得越快,“我答应了他,也答应了自己——今天让你亲手撕烂他们的天。”
话音未落,王岩松忽然单膝跪地,以指为刀,划破自己眉心。
血珠滚落,竟呈金色。
“儒门血谏,请圣裁。”
金血落地,化作一页飞升榜,榜文空白,只等写罪人姓名。
王岩松咬破指尖,欲书“陈逸尘”三字。
陈逸尘抬笔欲阻,却听头顶“咔啦”一声——酒楼屋脊被巨力撕开,夜色灌入,雨点带着星辉砸下。
星辉里,一条铜链垂落,链端悬着半片金玉令,正是暗河失落的那块。
金玉令发出低鸣,像在呼喊归位。
陈逸尘胸口骤热,狼牙疤与朱砂痣同时剧痛,仿佛有人用铁钩同时撕扯两处旧伤。
刘大海瞳孔收缩,猛地推他:“去接令!”
自己却被飞升榜的余波震得倒飞,脊背撞碎酒柜,玻璃碴子混着烈酒,把他半身染成琉璃。
他仍笑,笑得牙关染血:“接了令,就别回头!”
陈逸尘纵身跃起,指尖离金玉令只差一寸。
王岩松的金血已写到第二划,笔尖落处,空气出现裂缝,裂缝里探出无数只白手,每只手都握刀,刀口对准陈逸尘脚踝。
“罪人——”
王岩松嘶吼,声音却被雨声吞没。
最后一寸,陈逸尘把“怒耻令”狠狠拍向金玉令。
双令合一,爆出一圈赤金光浪,光浪所过,白手尽化飞灰。
金玉令完整,正面浮现一行小字:
“儒非儒,道非道,执笔者当自立为天。”
字迹一闪,没入陈逸尘掌心,化作滚烫的烙印,形状像狼牙,也像笔锋。
王岩松被光浪掀翻,金血反噬,整张脸瞬间枯槁,像被抽干水分的橘皮。
他仍想抓陈逸尘衣角,却只抓住一缕雨丝。
“你……不是叛徒……是……逆种……”
声音断续,被雨冲散,身体随之碎成满地金粉,风一吹,金粉变成飞灰,灰里夹着半片竹简,简上只剩一个字——“耻”。
陈逸尘落地,双膝发软,却强撑着走向刘大海。
掌柜的半埋在碎玻璃里,血泡从嘴角一个个冒出,又一个个破裂。
“义子……我藏了七年的酒……今天……终于……开坛……”
他抬手,掌心躺着最后一粒冷胡豆,豆皮被血染得发亮。
“吃了……别……挨饿……”
手指一松,豆子滚进陈逸尘掌心,却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逸尘把豆子含进嘴里,咬碎,苦、辣、甜、咸次第炸开,像一场迟到的成年礼。
他背起刘大海,一步一血印,往门外走。
雨幕深处,铜链收回星辉,金玉令在胸口跳动,与心跳同频,却发出更冷的光。
光里传来低语,不是暗河钟声,而是刘大海的声音——
“儒道平衡?放屁……要的是……新天。”
陈逸尘抬头,雨点砸脸,像无数细小的刀。
他轻声答:“那就换天。”
话音落,酒楼在身后轰然坍塌,木板、酒坛、出师表碎片,全被雨冲进街沟,汇成一条黑色暗流,流向未知。
远处,更鼓三声,夜已三更,却无人再敲锣喊平安。
陈逸尘背着半死的掌柜,走进更深的雨夜。
胸口金玉令烫得烙骨,他却不再觉得疼。
身后,那页飞升榜被雨水泡烂,罪人姓名终究没写完整,只剩一个残笔,像断头的判官笔,孤零零躺在瓦砾里,指向漆黑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