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开两个世界的门扉在身后无声关闭，将上一层的天空彻底隔绝。

林渊踏出的第一步，脚下的金属地面便传来一种奇特的回响，空洞而悠远。二层副本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臭氧与尘埃混合的气味，刺鼻却又冰冷。光线被刻意压暗，只有墙壁上偶尔亮起的幽蓝色指示灯，勾勒出一条无尽延伸的走廊。

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背包的卡扣，高能能量棒的轮廓坚硬而可靠。

晨曦走在他身侧，脚步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警报。

“这里的系统数据流很奇怪。”林渊开口，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像一潭死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

他没有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同伴。

晨曦没有回答。

那是一种比沉默更令人不安的状态。她的存在感正在消退，仿佛正被周围的环境同化。

林渊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走廊的幽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张熟悉的脸上，神情却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她的双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暖意的瞳孔，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就在那一瞬间，林渊的视野猛地一晃。

晨曦的轮廓开始扭曲，她的脸庞上，另一张面孔一闪而过——那是一个他刻在灵魂深处的面容，他的姐姐，林晚。

那张脸扭曲着，无声地呐喊，充满了绝望。

幻觉？

林渊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晨曦依旧站在那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怎么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如常，却让林渊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没什么。”林渊的手指已经悄悄扣住了腰间的装备，那把被称为“BUG武器”的“系统漏洞之刃”，触感冰凉。他强迫自己冷静，思绪飞速运转。“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吗？”

“感觉？”晨曦歪了歪头，动作天真得像个孩子，“我只感觉到，我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林渊内心的警报已经拉到最响。

这不是晨曦。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记得姐姐失踪前最后的日子，也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说着他听不懂的谜语。那是被系统数据污染的初期症状。

“是幻觉吗？”林渊低声自语，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环顾四周，这冰冷的金属走廊，压抑的光线，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而他，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他向前一步，缩短了与晨曦的距离。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愈发浓烈，像是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暗中窥视，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带着审视与恶意。

“你相信我吗？”

晨曦的声音突然响起，贴在他的耳畔，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却带着一股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林渊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后退半步，手中“系统漏洞之刃”已然出鞘。那把武器形态奇特，刀身并非实体，而是一段不断流动的、扭曲的、由无数错误代码构成的暗影。它不发光，反而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在它周围，空间都发生了细微的褶皱。

“你到底是谁？”林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双眸死死锁住眼前的“晨曦”。

“你相信我吗？”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就像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绝对的真实一样。”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作。环绕在她周身的幽蓝色灯光，在她瞳孔深处折射出诡异的光芒，仿佛深邃的星空中，有更古老的密码在缓缓旋转。

“‘虚拟之海’不是一片宁静的乐土，它是一座坟墓。”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不再是晨曦的语调，“每一个被遗忘的数据，每一个被删除的记录，都在那里腐烂、发酵，最终变成比怪物更可怕的东西。”

林渊握着武器，汗水从额角滑落，但他没有擦。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享受他的紧张，像猫戏弄老鼠。

“姐姐的面容，是我最后的伪装。”晨曦，或者说那个“东西”，继续说道，“你以为她真的死了吗？不……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我早已在‘虚拟之海’中觉醒，成为了这个系统的无声黑影。”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空间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出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硬生生撕开了这个空间的屏障。没有光，只有纯粹的、有生命的黑暗，如潮水般从中涌入，所过之处，连走廊的金属地板都在剥蚀、分解。

“这不可能！”林渊眼眸一缩，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意识可以被复制，但姐姐的意志，怎么会和这深层的黑暗同流合污？

他挥动“系统漏洞之刃”，那道由错误代码构成的暗影划破空气，迎向那片汹涌而来的黑暗。然而，刀锋所至，虚空只泛起一阵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深湖，毫无作用。

“晨曦！”他嘶吼出声，心中那股压抑的火焰终于爆发，“我来救你！”

突然，一道微弱的影像从裂缝中飘落，那是晨曦本来的模样，半透明，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她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悲伤，眼神却异常清亮。

“别白费力气了。”那道残魂轻笑，声音颤抖但坚定，“你以为我还在原地等你？我早已被系统吞噬。现在驱动这具躯壳的，是‘虚拟之海’最古老的憎恨。我只剩下这一点残魂，靠着系统最深层的权限波动，向你传递最后的讯息。”

林渊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

“你必须找到‘永恒之钥’。”晨曦的残魂说道，每一个字都像燃烧的余烬，“那是连接虚拟与现实的唯一‘门’，也是系统真正的‘奇点’。只有那样，才能救我，也救回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

“永恒之钥？”林渊心头剧震，这个名字如同神话传说中的符咒，在无数玩家的口中流传，却无人见过其真容。它被认为是这个世界观的底层代码，一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概念。

就在此时，那道裂缝猛然扩大，一股狂暴的能量从中喷涌而出，次元碎裂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副本都在剧烈震动。

“难道……整个系统都已沦陷？”他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不是某个BUG或怪物，而是整个世界的崩坏。

“晨曦，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他朝着那即将消散的影像大喊。

“别……忘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幻，最后只剩下一道微弱的光点，在黑暗的风中摇曳不定。

那光点爆发出最后一道讯息，直接烙印在林渊的脑海中，那声音不再属于晨曦，而是那个古老而憎恶的存在。

“当你以为你在追捕我，实际上，是我在引导你走向末日……”

“System的漏洞，等待你破解的，远不止此。”

光点彻底熄灭。

裂缝在发出一声巨响后缓缓闭合，涌入的黑暗也随之退去，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走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渊一人，手持着那把吞噬光线的暗色之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拯救。

这是一场狩猎。

而他，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那个存在利用晨曦的残魂，利用他对姐姐的执念，将他一步步引向它所设定的终点。所谓的“永恒之钥”，或许根本不是钥匙，而是一个陷阱，一个能将整个虚拟世界，甚至现实世界一同拖入深渊的开关。

“晨曦……姐姐……”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那样的痛苦，真的值得吗？用一个人的灵魂去换取与黑暗对抗的资格？

他缓缓收起武器，迈出脚步。步伐沉重，却异常坚定。真相的轮廓，正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祥预兆的影子，逐渐笼罩整个虚拟世界。

那扇名为“纪元之门”的终点，似乎已经在向他发出呼唤。

那不是希望的召唤，而是末日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