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像被拧断的脊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陆隐的摩托贴着轨枕跳跃,尾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猩红鞭痕。
怀里,记忆集装箱咚咚撞胸,像第二颗心脏,跳得比他还急。
“再快两秒!”
他低吼,油门拧到极限,指节发白。
身后,折叠裂缝张开犬牙,把空气撕成碎布,嘶啦声贴着后脑勺追来。
突然,一声金属哀鸣——
前轮碾上扭曲的轨缝,整辆车横飞。
陆隐被甩出去,膝盖在水泥上擦出半米血痕,集装箱却死死护在腹前,像护着最后一枚蛋。
“陆隐!”
二十米外,林雪跪伏在铁轨中央,手掌贴地,指缝渗出淡蓝光。
她抬头,瞳孔黑得漏油,嘴角一线血珠垂到下巴。
“别碰轨道!”
他扑过去,一把攥住她后领。
指尖刚碰到布料,一股记忆电流顺着臂骨爬上来:尖叫、汽笛、碎玻璃——1937年地铁大轰炸的残响全灌进耳蜗。
林雪僵成一块铅,呢喃:“他们在车底……烧……”
“醒醒!”
他扬手一巴掌,血点溅到她颧骨。
黑瞳抖了抖,缩回正常尺寸,可铁轨的蓝光顺着她血管继续爬。
头顶,穹顶龟裂,巨石下雨。
陆隐用肩膀扛住她,拖死狗般往侧廊冲。
集装箱外壳烫得烙手,像要把指纹烤进金属。
蝗虫摩托倒在轨心,引擎盖炸开,喷出银白火舌。
“你殉情啊?先保命!”
他踹了一脚残骸,抱起林雪跳进检修通道。
身后,整座地铁站折叠成纸团,灯光噼里啪啦熄灭。
通道仅容一人,管壁凝着绿霉,呼吸像喝馊粥。
林雪半醒,吐字带着铁锈味:“我……看见你……在火里喊救命。”
“梦反着来的。”
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膝盖血顺着靴筒灌进袜子里,每踩一步都咕叽一声。
尽头的铁门半掩,门缝透出暗黄灯雾。
陆隐用肩顶开,霉味扑面,像掀开一口十年没动的腌菜缸。
里面是一节废弃避难车厢,座椅扒掉,只剩空壳。
他把林雪塞进角落,转身关门。
门轴惨叫,锈屑簌簌落在她发梢。
集装箱刚落地,外壳缝隙亮起扫描射线,绿网铺满车厢壁。
“存储器不会主动扫——”
“它现在会了。”
林雪颤声提醒。
屏幕墙闪出乱码,雪花点里挤出一句:
“欢迎回来,时空锚点。”
字体像用指甲抠出来的,边缘渗血。
陆隐一拳砸在控制板,火花四溅,字却越亮越猖狂。
集装箱咔哒弹开一指宽,幽蓝芯片浮起,映得他眼底两道冷电。
“关门!它要读我!”
他扑过去按住箱盖,掌心被烫出滋滋焦味。
林雪拖来破毯子,连人带箱裹成粽,毯角冒烟。
车外,裂缝余波碾来,轰——
铁门鼓包,凸出一只巨大掌印。
空气被抽成真空,耳膜自动闭嘴。
陆隐咬破舌尖,血腥味换回听觉,拽起林雪往后窗奔。
“跳窗?”
“跳轨。”
他抬脚踹裂锈窗,外头黑得能舀一勺喝。
远处,裂缝像鲸背拱出地面,银白闪电顺着脊背游走。
“抱紧。”
他把林雪捆在自己胸前,集装箱绑背后,三件合成一只笨拙的蛹。
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落地是道废弃维修槽,积水齐腰,腐肉味直攻天灵盖。
水花炸起瞬间,车厢被裂缝吞掉,钢铁发出嚼骨脆响。
陆隐借水势滚进侧洞,背脊撞墙,集装箱替他挡了碎石,却撞得肺里铜钟乱敲。
林雪咳出一口黑水,指尖摸到他膝盖的翻卷皮肉,倒抽凉气。
“别管,跑!”
他拖着她沿维修槽爬,水声哗啦啦给裂缝配音。
头顶混凝土剥洋葱般层层脱落,每一次砸击都溅起水箭,打在后颈像鞭刑。
槽尽头是升降井,铁梯烂得只剩骨渣。
陆隐把集装箱先推上去,金属撞梯栏,火星子下雨。
回身抱林雪,她忽然僵住:“听——”
井底,裂缝余波停了,却有种更低沉的嗡鸣,像巨兽在打鼾。
“它吃饱了,在剔牙。”
他咬牙,托她臀部往上送。
林雪攀两步,回头低喊:“梯断!”
断口黑黝黝,像被咬掉一口的饼。
陆隐解下皮带,一头扣箱把,一头甩给她。
“走钢丝会吗?”
“不会也得会。”
她踩皮带,晃悠悠荡过去,集装箱当配重,吱呀作响。
待她落地对岸,他把皮带叼在嘴里,双手悬梯,膝盖血顺流滴进深渊,滴答,滴答,像给倒计时配音。
刚爬到断口,裂缝忽地抬头,一束银白冷光直射井底。
陆隐被照得影子钉在墙上,像被标本针穿透的蛾。
集装箱自动弹开一条缝,芯片浮出,与他视线平齐——
画面闪回:
少年陆隐被锁在车厢,双手拍窗,口型喊“救命”。
车外,站着小时候的林雪,她手里攥着同款芯片,一脸漠然。
“假的。”
他咬碎提示,一拳砸向芯片。
碎片四溅,冷光熄灭,裂缝像被戳瞎的眼,嗡鸣变惨叫,轰隆隆缩回黑暗。
皮带崩断,他整个人下坠。
林雪扑到断口,伸手只抓住他一缕头发。
发梢断裂前,他扬起血淋淋的膝盖,蹬住井壁凸点,借劲上蹿,手指扣住她脚踝。
两人滚作一团,撞开通风栅,跌进另一条废弃通道。
通道壁涂满旧时代广告:
“回家吃饭,今晚七点。”
饭字剥落,只剩“反”。
陆隐喘成破风箱,却笑出声:“反?听它的。”
他拖起林雪,一瘸一拐朝微亮处奔。
身后,井底传来最后一声饱嗝——裂缝合拢,世界安静得耳鸣。
出口是地面废墟,月台招牌斜插土里,像给地铁立碑。
天幕呈深紫,裂缝余烬在天边烧出一道弯曲金线,像谁用烟头烫穿照片。
陆隐把林雪按倒在断墙后,自己跪地,把膝盖伤口铺平,让血尽快结痂。
林雪伸手想碰,又缩回,指尖沾满他的血。
“刚才……芯片里的你——”
“是诱饵。”
他撕下衣袖,扎紧伤口,牙齿打结时含混说,“它想让我信命,我信个屁。”
集装箱静静躺在一旁,外壳裂痕里透出暗红,像烧尽的炭。
陆隐用靴尖拨它,盖子晃了晃,没再弹开。
“它饿坏了,暂时闭嘴。”
他喘匀气,抬头望天,“但裂缝还会回头找牙缝。”
林雪顺着他的视线,看那道金线慢慢熄成冷灰。
“接下来?”
“走路。”
他撑起身体,把集装箱反背,像背一口棺材。
“引擎死了,路还得活。”
远处,废墟高楼残影摇晃,像被水浸过的棋盘。
风卷来燃烧塑料的甜腻味,混着他血里的铁锈,呛得人眼眶发涩。
林雪忽然伸手,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烫疤,轻声道:
“如果记忆会咬人,那就让它先咬我,别再碰你。”
陆隐甩了甩手,把她的手指包进自己血污的掌心,迈步向前。
“别抢,排队。”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笑,像把刀尖对准黑夜,反手递给她刀柄。
背后,集装箱轻轻咔哒一声,像不甘地咬牙。
两人没回头,踩着碎石,一步一步把裂缝余波甩在身后。
前方,废城天际亮起第二道更细的金线,像缝伤口的针,闪着冷光,等他们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