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像被激怒的虫群,疯狂扑打着蝗虫摩托的防护罩。陆隐趴在几乎要贴到油箱的脊背上,任凭车身在颠簸中跳动。每一下震动,都让身后那只金属箱子的棱角,隔着硬质背包硌着他的腰。
那箱子死沉,像装了一整个废弃的零件厂。
头盔的内置通讯器早就没了信号,只剩下沙粒刮过复合材料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最粗糙的砂纸打磨骨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再往前十公里,就是三号避难所的势力范围。只要穿过这片“哭泣走廊”,他就算把这次黑活的报酬给揣稳了。
“快点,再快点。”他嘟囔着,拧动油门的右手指节发白。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车身猛地向下一沉。
不对劲。
不是路面的问题。那感觉更像是脚下的地面,连同周围的空气,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陆隐的右眼眼皮突突直跳,那是一种熟悉到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预兆。他猛地抬头,看见前方的风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扭曲的裂痕。不是闪电,是某种……空间本身被撕开的口子。
“操!”
他刚骂出一个字,整辆摩托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扯了过去。车身失控,像一片被卷入排水旋涡的树叶。时空乱流,这鬼地方最不讲道理的陷阱。
他死死攥住把手,全身的肌肉都在对抗那股要将他撕碎的离心力。背包里的金属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里面有只活物在撞门。
“别散架了,祖宗!”陆隐吼了一嗓子,也不知是说给箱子听,还是说给这操蛋的命运听。
刺骨的寒意瞬间钻透了防护服,骨头缝里都开始冒凉气。眼前景象开始碎裂、重组,像是个喝醉了的画家在胡乱挥洒颜料。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闪过,一片烧红的矿渣地,一个女人的侧脸,一串陌生的坐标……然后又被更汹涌的乱流冲散。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幽光。
光芒来自身后那个沉重的金属箱。箱子的缝隙中,正缓缓渗出青铜色的光晕。光晕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仿佛黑夜中唯一的一颗星。
他记得这箱子,是黑市里一个自称“收藏家”的老头托他运的。老头只说里面是“旧时代的遗物”,现在看来,这遗物可不怎么安分。
“糟了……”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那青铜色的光晕便穿透了箱体,在他眼前凝聚。一枚芯片的虚影缓缓成型,古朴的纹路在表面流淌,最诡异的是,芯片中央,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的指纹图案。
那是他的指纹。
陆隐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这不可能。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玩意儿,怎么可能会有他的指纹?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在对抗乱流的意志出现了一丝松懈。车身骤然翻滚,他被一股巨力狠狠甩了出去。
身体撞在破碎的时空碎片上,感觉像是被无数滚烫的刀片同时切割。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抱住那个金属箱。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债。
“你还没搞懂吧?”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那声音很轻,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分不清男女,却透着一股子凉飕飕的悲凉。
陆隐浑身一僵,挣扎着抬头。前方乱流翻滚的光影中,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像是用烟雾捏成的,轮廓在风中不断变幻,若即若离。
“那芯片,是你最危险的秘密。”声音再次响起。
陆隐没有回答,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黄沙磨得发白的牙。在这种鬼地方玩心理战?“你是谁?乱流制造出的幻象?”
“我是你曾经失去的那些碎片,也是你不可避免的命运。”人影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瞬,“你抱着它,就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炉子,却舍不得丢掉。”
“少废话。”陆隐喘着粗气,感觉肺里火辣辣的,“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人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一把碎玻璃在耳边摩擦。“真相就在这青铜芯片里。但你必须决定,你是想撬开它看看里面的东西,还是……把它和你自己,一同埋葬在这里。”
“拯救世界,还是保护自己。”人影的声音变得低沉,“这个选择题,你逃不掉。”
陆隐沉默了。他死死盯着那个人影,试图从那变幻的形态中找出一点线索。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把生锈的锁。
他想起了在矿星上,那个把他从废料堆里捡起来的老钳工,老钳工临死前塞给他一块金属片,说这是他“身份的证明”。那金属片,是不是和这芯片有关?
“等一下!”他想追问,但整个空间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裂缝开始向内坍塌,强大的吸力拉扯着周围的一切。残骸、沙石、光线,连同那个若即若离的人影,都被卷向深渊。
陆隐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猛地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那枚悬浮的青铜芯片虚影。微弱的电光在他的指尖跳跃,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微不足道的能力,只能用来做一些精细的操作,或者……给电池充个电。
但现在,他只能赌一把。
“给老子……转起来!”
他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气都压榨出来,汇成一股微弱的电流,射向那枚芯片。他不是想攻击它,而是想用自己最独特的“频率”,去干扰它,撬动它。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就像试图用一根绣花针去撬开一座银行的金库。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枚芯片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停止了散发幽光。它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蜂鸣。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正在吞噬一切的裂缝,竟然因为这股波纹而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隐爆发出最后的潜力,抱着箱子,借着乱流回荡的一股反作用力,像炮弹一样朝着裂缝外唯一的稳定空间射了出去。
身体穿过那层薄膜的瞬间,他感觉像是被剥了一层皮。剧痛过后,是失重般的自由。他重重地摔在一片坚硬的沙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蝗虫摩托已经没了踪影,大概是被卷进了时空的另一头。
陆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辐射尘埃的呛人味道,但比起刚才那窒息般的压迫,简直像是天堂。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远方。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但那道狰狞的空间裂缝,已经消失不见。
风暴小了许多,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他低头,看向怀里抱着的金属箱。箱子外表完好,但刚才那股青铜色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又试着用自己的能力去感应,箱子里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右眼深处残留的刺痛,和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声音,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缓缓打开背包,把箱子取了出来。入手冰凉,沉重依旧。他摸索着箱盖的卡扣,那是一个复杂的机械锁,没有密码或者钥匙,只能靠特定手法才能打开。
他试了试,打不开。
“你还没搞懂吧……”
那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
陆隐盯着箱盖,眼神阴晴不定。这枚芯片,不是钥匙,而是他亲手给自己铸的牢笼。从接下这趟活开始,他就一脚迈了进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将箱子重新背好。前路依旧漫漫,三号避难所还在远方。
只是现在,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钱玩命的流浪者。
他还是一个……怀揣着最危险秘密的囚徒。
当命运开始对他耳语时,他只想先给它一巴掌。可惜,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陆隐扯了扯嘴角,迈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风沙笼罩的地平线。
真相的代价,往往是你还拥有的一切。
而他,似乎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