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冷的雨。
雨丝像针，一根根扎进皮肤。
巷弄很深，没有尽头。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尽头挣扎着，像一个快要死去的萤火虫。
桶哥在跑。
脚步声在积水里炸开，溅起浑浊的水花。
身后，有脚步声。
不属于他的脚步声。
黑影，一个，两个，三个……不，是更多。他们贴着墙，贴着黑暗，像一群没有体温的狼。
“净化环境公司。”
这个名字在桶哥的脑子里像毒蛇一样爬。
每一次进化，都是一次清洗。
他们会拿走你的快乐，你的悲伤，你的恐惧。
最后，把你变成一个只会执行的“工具”。
他不想变成工具。
所以他必须逃。
冷风灌进巷口，带来一股腐烂的气味。
废品堆积如山。
一座座垃圾的坟场。
垃圾桶，破纸箱，废弃的塑料瓶，油腻的快餐盒。
这里，是他的家。
也是他的战场。
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渴望。
那些塑料垃圾，那些瓶瓶罐罐，仿佛听到了召唤。
它们在动。
一个扭曲的塑料袋，像被无形的手拉着，朝他飘了过来。
一个矿泉水瓶，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桶哥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个塑料袋的瞬间。
一股力量，从指尖炸开，贯穿全身。
撕心裂肺的痛。
身体里像有一万个轮子在同时转动，碾碎他的骨头，重组他的血肉。
他忍不住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该死……这次，来得太快了……”
他不是垃圾桶。
他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更坚固，更冷酷，也更不像“人”的东西。
他感觉到自己的外壳在变化。
塑料片，塑料膜，像有生命的藤蔓，自动吸附在他的身上。
一片，又一片。
它们在融合，在挤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冰冷的触感，变成了坚硬的铠甲。
月光下，他身上的塑料外壳，泛着一层诡异的光。
像一尊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神。
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的动作，安静而高效。
像一群精密的机器。
其中一人举起手，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桶哥。
没有枪声。
只有一道高压水柱。
水柱很猛，足以打碎骨头，掀翻汽车。
但它打在桶哥的身上，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啪！”
水花四溅。
水珠在空中散开，像无数破碎的钻石，然后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桶哥的塑料铠甲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黑衣人愣住了。
他们的程序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预案。
“可……可恶！”一个声音在颤抖。
桶哥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我的地盘。”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埋骨，还是滚？”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一脚踩在地上，积水炸开，整个人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撞向最前面的黑衣人。
他没有用拳头。
他用身体。
用那身由垃圾组成的，坚硬无比的身体。
“砰！”
一声闷响。
那个黑衣人像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垃圾山上，引发一阵连锁反应，落下无数废品。
桶哥没有停下。
他挥动手臂，掌心之中，几块碎玻璃和一块生锈的铁片，被塑料包裹，瞬间融合成一把奇形怪状的“刃”。
“再来！”
他怒吼着，像一个刚刚尝到鲜血甜味的凶兽。
那股力量，那种支配一切的快感，让他着迷，也让他恐惧。
他挥动“刃”，带起一阵恶风。
风里，有塑料的焦糊味，有铁锈的腥味。
又一名黑衣人被击飞，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
这就是进化的代价，也是进化的馈赠。
他正要继续追击，脚步却突然一顿。
身后。
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像那些黑衣人那样充满杀气，却更让他心悸。
他缓缓转身。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还拿着半根吃剩的玉米。他站在那里，仿佛这场生死搏斗，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张大川。
废品军团的军师。
“别担心，”张大川啃了一口玉米，声音很平静，“他们是刀，你是盾。但现在，我们需要跑。”
桶哥皱眉。
军师的棋盘，落子在何处？
他看着张大川，这个永远看起来像没睡醒的男人，总能在最混乱的时候，给出最简单的答案。
“我还能杀。”桶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冲动。
“杀不完的。”张大川把玉米核随手一扔，精准地抛进了一个远处的垃圾桶。“他们是流水线的产品，死了还会再来。而我们，只有一个。”
桶哥沉默了。
他身上的力量在叫嚣，但张大川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狂热。
进化，是告别，还是重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走！”
桶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重新聚集的黑衣人，不再恋战，跟着张大川，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弄的更深处。
雨还在下。
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战斗的痕迹。
黑衣人重新站起，默默地，向着黑暗的深处追去。
巷弄，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盏路灯，依旧在挣扎。
仿佛在告诉所有人。
黑夜，还很长。
净化公司背后的阴影，已经悄然降临。
像一张更大的网，正缓缓张开。
垃圾，是他们的坟墓，也是我的铠甲。
桶哥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摸了摸身上坚硬的铠甲，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心安。
也感到一丝，彻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