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没有光。
只有更深的黑暗,像一块湿透的黑布,裹住人的呼吸。
张大川踏出的第一步,踩碎了什么。
是骨头。还是生锈的铁片?
他不在乎。
桶哥跟在身后,塑料甲壳摩擦着门框,声音刺耳,像死神的指甲在刮黑板。
空气里有味道。
腐烂的。铁锈的。还有一丝……燃烧后的甜腻。
这里的地下空间,比管道更巨大。
废弃的机械如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卧在阴影里。
穹顶很高,听不见雨声,只听得见滴水。
一滴,又一滴。
敲在废弃金属上,像是送葬的鼓点。
“欢迎光临。”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冷得像冰。
不是机械声。
是人。
火光亮起。
一支火把,映出几张狰狞的脸。
他们穿着破烂的防护服,黑衣上用白色染料画着歪斜的符号。
为首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的眼睛,像鹰。
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锋在火光下,泛着血的颜色。
“你们是什么人?”疤脸男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他不是在问,是在审。
张大川笑了。他总在危险的时候笑。
“路过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空玉米棒子,“闻到了烤肉味,下来看看。”
疤脸男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那只铁桶……很有趣。”
他没有兴趣开玩笑。
刀,缓缓抬起。
“这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这时,张大川才注意到。
在那些“骸骨”的中央,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废品军团制服的年轻人,浑身发抖。
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像一颗即将燃尽的炭火。
但那光,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原来如此。”张大川恍然,“抢东西?”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没创意。”
“把残片交出来。”疤脸男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它不属于你。”
年轻人把残片抱得更紧了,牙齿在打颤。
“不……这是我的!我找到的!”
“找到?”疤脸男的刀,又逼近了一寸,“你这种人,只会‘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而有些东西,不是废物能‘捡’的。”
死一样的寂静。
连滴水声都停了。
张大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
像在敲一面战鼓。
桶哥的甲壳,发出轻微的嗡鸣。
是警告。
突然,那跪着的年轻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发出一声哀鸣。
他怀里的残片,骤然亮起!
那光芒,不是温柔的。
它像一根针,刺进所有人的眼睛。
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以残片为中心,炸开。
“嗡——!”
张大川的耳膜剧痛。
他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地面。
是一块正在被巨兽咀嚼的骨头,剧烈地颤抖。
灰尘从穹顶落下,像一场肮脏的雪。
周围的废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有的甚至自己跳动了一下。
“它醒了!”疤脸男身后的一个手下惊呼,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恐惧。
疤脸男没有动。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贪婪,是敬畏。
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启动了吗?”他低声呢喃,像在问自己,“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光芒中,那块残片的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更深沉的血色红光。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燃烧味,浓烈了百倍。
张大川皱起了眉。
这味道,让他血液里的某样东西,也跟着沸腾起来。
是什么?
是渴望。还是恐惧?
“不要让它再次沉睡!”疤脸男突然狂吼,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不再逼问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年轻人,而是直接扑了上去。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刀光,撕裂了光芒。
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桶哥。
没有人看清它是如何移动的。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桶哥那平平无奇的塑料身体,像一堵墙,挡在了疤脸男的面前。
刀,砍在它的甲壳上。
没有砍进去。
却溅起一串刺眼的电火花。
“这……”疤脸男大惊,后退一步。
刀刃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缺口。
而桶哥的甲壳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玩具?”张大川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有时候,比你的刀硬。”
他不知道桶哥为什么突然挡了一下。
也许,它也想抢这个宝贝。
也许,它只是看那个疤脸男不顺眼。
无所谓。
反正,他们已经成了一伙的。
疤脸男的眼睛,死死盯着桶哥。
“再生核心的守护者……传说竟然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更加炽热。
“有了它,和这块残片……”
就在这时,残片的光芒,达到了顶点。
然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熄灭。
是收缩。
所有的光,所有的能量,都被吸回了那块小小的残片里。
地下空间,重归黑暗。
只有那支火把,还在摇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
一道比刚才亮十倍,不,百倍的光柱,从残片的位置冲天而起!
它穿透了穹顶,穿透了泥土,穿透了夜空。
光芒中,无数细碎的、复杂的符号,像活了一样,在光柱里游走、翻滚。
它们不是文字,不是图案。
它们像……这个城市的……基因。
“它在呼唤。”张大川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声音。
是一种共振。
从地底深处,传来回应。
一股低沉的、雄浑的、如同巨兽心跳的震动,通过地面,传遍他的全身。
“它……在感应一股比我们更古老、更深远的力量。”疤脸男的声音在颤抖,是兴奋,也是恐惧。
“城市的……心脏!它要苏醒了!”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一间堆满服务器的房间里。
警报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一名年轻的AI设计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名字叫林瑶。
屏幕上,一张巨大的、代表着城市地下管网的拓扑图,正在疯狂闪烁。
其中,有一个点,红得发紫。
“清洁号……”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知道那个信号。
她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她亲手编写的一段底层代码,一个识别码,她把它给了一个特别的人。
她叫他“清洁号”。
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昵称。
因为他总能把她从一团乱麻的数据中“清理”出来。
但现在,那个信号,正在和另一个无法识别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号,产生共鸣。
“谁在操控?”林瑶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被策划已久的“唤醒”。
“我必须找到你。”
她飞快地敲击键盘,无数数据流在她指尖汇聚成一个追踪程序。
“否则,我们都要湮灭在那些不断重组的废料之下。”
地下空间里。
那道通天的光柱,缓缓消散。
残片,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它不再是燃烧的炭火。
而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柔和红光的晶体。
晶体内部,无数微小的结构,像星河一样缓缓转动。
一道残影,投射在旁边的废墟上。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整个城市地下脉络的地图。
而在地图的最中央,一个巨大的、不断跳动的光团,正在闪烁。
旁边,还有一行古老的符号。
没有人能看懂。
疤脸男死死地盯着那行符号,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预言……是真的。”
“当暗门终将开启,地脉龙吟,万象归一。”
他看向张大川和桶哥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敌意。
而是一种……看待祭品的狂热。
“看来,今晚的客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张大川笑了。
他感觉到了。
不止是他们。
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还有别的“眼睛”。
在阴影里,在角落里,甚至在头顶那些生锈的管道里。
死亡的味道,越来越真实。
他喜欢这个味道。
“到底……是谁在唤醒这个沉睡的再生核心?”
疤脸男的声音,仿佛在问整个空间。
他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所有的“眼睛”,都沉默着。
他们只是猎手,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张大川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身旁的桶哥。
那双红色的电子眼,也正看着他。
“你说,我们是先抢那个宝贝,还是先干掉这群疯子?”
桶哥的嘴里,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电子音。
像是在笑。
这个城市的未来,或许,已经注定要在这一夜变得不同。
但张大川不在乎未来。
他只在乎现在。
现在,他饿了。
也,想打架了。
门的另一边,不是深渊,是猎场。
他,就是最优秀的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