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那抹淡红的晨光，像水彩一样晕开，随即迅速剥落。陆昭然眯起眼，发现光线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洞顶岩层上一种矿物粉末的荧光。他们从未离开。

“一个缓冲区。”苏璃的声音冷下来，她伸手触摸那片虚假的“天空”，指尖传来尘埃的质感。“一个让我们以为自己赢了的程序漏洞。”

陆昭然心头一沉。这才是“遗迹合成”的真面目，不是关上门，而是造一间更精致的牢房。他胸口那道干涸的血痕，此刻像一道嘲讽的疤痕。

“代价是什么？”他转头看向苏璃，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任何系统，都有它的运算成本。

苏璃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陆昭然的肩膀，投向洞穴的中央。那里，一块巴掌大的陶片正静静悬浮，脱离了任何物理定律。

陶片表面，线条纵横，勾勒的并非地图，而是一片繁复的星空。星点微弱，却像有生命般明灭不定。

“商周时期的星图……”陆昭然认出那些古朴的纹样，喉咙发干，“这不是遗迹的残留，这是……后台的代码。”

就在此时，苏璃身体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她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挣脱出来。

“苏璃！”陆昭然一步跨过去，扶住她。她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衣服都像摸着一块烙铁。

“……它在我体内。”苏璃的呼吸急促，牙关紧咬，“星图……它不是代码，是钥匙。它需要一个信标，一个……活体终端。”

她抬起手臂，手腕皮肤下，一道道淡蓝色的光路开始蔓延，像精密的电路板被瞬间激活。这正是之前晶体指甲光芒的延伸。

“该死。”陆昭然低声咒骂。他明白了。苏璃启动合成程序，她自己成了程序的一部分。所谓的“钝感”，代价是变成了系统最精密的零件。

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不是崩塌的巨响，而是一种类似纸张被点燃的“噼啪”声。一缕青烟在阴影中升起。

他们不是这里唯一的囚徒。陆昭然立刻警觉起来，拉着苏璃快速后退，靠在一块巨岩后，目光扫向烟雾来源。

那是一个简易的帐篷，此刻正有火光从帐篷口透出。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想把一本燃烧的兽皮卷扔出去。

“小心！”另一个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青铜罗盘，样式比陆昭然的更古老复杂。罗盘指针不是在旋转，而是在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的蜂鸣。

“污染！是‘文明污染’的早期特征！”那男人，周砚，脸色发白地喊道。他看到陆昭然二人，眼神充满警惕，随即又望向苏璃手腕上蔓延的光路。

“你们……”另一个女人，白芷，终于把兽皮卷扔了出去，那卷轴在触地的瞬间就化为了飞灰。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苏璃，“你身上……有‘建木’的源能。”

陆昭然将苏璃护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又是谁？在这下面做什么考古工作？”

周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罗盘。指针的震颤，正是被苏璃身上逸散的能量所影响。“不是考古……我们是‘清理工’。负责处理这类‘遗迹’的算法溢出。”

“算法溢出？”陆昭然捕捉到这个词。这和他之前的猜想不谋而合。

“每一次关闭裂隙，都会有数据残留在时空叠层里。”周砚解释道，语速极快，“就像你们刚才，以为关闭了裂隙，其实只是把它压缩了。现在，压缩的数据正在反弹。”

“反弹的结果，就是文明污染。”苏璃从陆昭然身后走出，她似乎控制住了体内的能量，但脸色依旧苍白。“它会污染这个时空，把一切规则都打乱。”

话音刚落，整个洞穴的地面开始轻微起伏。不远处，几块碎石凭空浮起，然后又突然加速，像子弹一样射向岩壁，留下一个个深坑。

“时空叠层开始了！”周砚大喊，“这里的空间正在折叠，我们会和另外的时空碎片撞在一起！”

“出口在哪？”陆昭然直接切入核心。他讨厌这种被动的等待。

“没有固定出口。”周砚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指向一个方向，“罗盘能找到最薄弱的‘时空壁膜’，但需要稳定它！”

“我能试试。”苏璃伸出手，指尖的蓝光凝聚，试图去触碰那层无形的壁膜。她的手刚一伸出，周围的空气就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别动！”陆昭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感冰冷，但那股能量却在皮下疯狂奔涌。“你的能量不稳定，只会加剧撕裂。”

就在这时，洞穴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械转动声。一道强光亮起，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光柱中，她手中托着一个更精密的合金罗盘。

“林晚！”周砚像看到救星，“快！打开‘信道’！这里的时空坐标快乱了！”

被称作林晚的女人眉头紧锁，她快速操作罗盘，一道道环形的能量波从罗盘上扩散开来，像投入水面的石子。“不行！有高能反应在干扰我的定位！是‘文明碎片’！”

随着她的话音，洞穴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点点光斑，如同夏夜的萤火虫。但这些光斑并不美丽，它们所到之处，岩石的分子结构似乎都在重组，变得像流沙一样不稳定。

“这些碎片是残留的文明代码，”林晚快速解释，“任何超过阈值的能量反应都会激活它们。包括……你。”她看向苏璃。

苏璃沉默，她明白自己已经成了最大的移动靶子。“我需要一个容器，暂时把这股能量导出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悬浮的星图陶片上。

“不行！”陆昭然立刻否决，“那是系统的‘信标’，你直接连接，等于把你的权限交给了整个系统！你会被它同化！”

37“那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苏璃反问，嘴角带着一丝自嘲，“被同化，还是被这些垃圾代码撕碎？”

一场无声的对峙。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洞穴最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更像是由无数金属摩擦声和电流噪音混合而成。

一个巨大的阴影在黑暗中蠕动。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流动的、由数据构成的污泥，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扭曲。

“污染源实体化了！”周砚的声音都在发颤。“快跑！它的目标就是高能单位！”

目标不言而喻。就是苏璃。那团数据污泥猛地朝他们冲来，速度快得惊人。

“陆昭然！”苏璃喊了一声，身体却不退反进。她摊开手掌，强行催动体内的能量，迎向那团阴影。

一道蓝色的光幕在两人面前瞬间展开，挡住了污泥的冲击。但光幕剧烈震颤，上面布满了裂纹，像随时会破碎的玻璃。

“你以为我在赌？”苏璃回头，冲陆昭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决绝和一丝……调皮，“我只是在测试一下，我的‘新玩具’性能如何。”

陆昭然没时间回话。他迅速从背包里掏出几枚特制的合金钉，狠狠地钉在地上。这些钉子是他用来稳定勘探仪器的，此刻却成了唯一的依靠。

“林晚！信道！”他大吼。

林晚眼神一凝，不再犹豫。她将自己的罗盘能量开到最大，一道扭曲的门框在空气中勉强撕开。门内是混沌的、无法辨别的光影流。

“进不进去自己决定！”林晚喊道，“我只能维持十秒！”

数据污泥再次撞击光幕。苏璃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光幕的裂纹更多了。

“走！”陆昭然一把拽住苏璃，又回头对周砚和白芷吼道：“跟上！”

他率先冲向那道不稳定的时空之门。就在他即将踏入的瞬间，另一侧阴影里，一个男人的身影动了。

那男人手中握着一枚幽蓝色的水晶，他将水晶往地上一顿，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稳定的能量瞬间扩散开来。周围的震动和噪音竟然平息了不少。

“叶无涯！”林晚惊喜道。

被称作叶无涯的男人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块星图陶片上。“控制住了。但那东西……它连接的不是一个节点，是整个‘文明’的数据库。”

陆昭然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那个能稳定时空的男人，又看了看那道随时可能关闭的信道门。一个冷静的计算在脑中飞速进行。

冲进去，是未知的危险。留在这里，是被实体化的污染源吞噬。而那块陶片，是所有麻烦的根源。

他做了一个决定。

“苏璃，把你的能量，打在那块陶片上。”陆昭然的声音异常平静，“用最强的冲击力。不是引导，是破坏。”

苏璃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不是成为信标，而是引爆信标。

“你疯了？”林晚在信道那边喊道，“引爆它，整个叠层都会崩塌！”

“那就一起崩塌。”陆昭然冷冷地说，“总比被当做垃圾数据清理掉要好。”

苏璃笑了。是那种找到同类的笑。她不再犹豫，双手合十，体内所有的蓝色光路在这一刻全部亮起，汇聚于掌心。

一道凝实如实质的光柱，脱离了她的控制，像一支精准的箭，射向那块小小的陶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陶片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只是无声地碎裂开来，化作了亿万点尘埃。

然后，整个世界静止了。

悬浮的文明碎片静止了。冲来的数据污泥静止了。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不好！”叶无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中的水晶发出刺耳的悲鸣，“它不是在崩溃，它在……重启！”

随着他的话音，那片陶片碎裂的尘埃开始倒流，重新汇聚。但在它们汇聚的中央，一个黑色的空洞正在形成。

那空洞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一股比之前所有危机加起来都更恐怖的威压，从那空洞中弥漫开来。

“我们……打开了服务器后台。”周砚的声音像梦呓。

陆昭然拉着苏璃，一步一步后退。他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开始。

“欢迎来到……文明的深渊。”一个古老、宏大、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那片黑色的空洞，开始缓缓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