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将那口幽深的黑曜石井与鸣鹤之泪的传说一并封存。山谷的晨光带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洗去了周九玄最后一丝疲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的搏动已恢复平稳。轮回钉紧握在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安。身旁的阿蘅步履轻盈，紫袍的衣角拂过湿润的青草，她的青铜律尺上还残留着抵御规则侵蚀时留下的淡淡余温。

“这里的空气不对劲。”阿蘅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有血纹的焦味。”

周九玄也闻到了。那不是真正的血腥气，更像是某种力量高速燃烧后，残留的类似于臭氧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息。这是黑无常那记重击留下的后遗症，山谷还未从规则的撕裂中完全愈合。

他刚要开口，一股尖锐的针刺感猛地从后颈窜入大脑。

眼前的晨光瞬间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起来。阿蘅清泉般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沉闷，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布。

“周九玄！”

他听见她在呼喊，却无法回应。身体像是被无形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伫立原地。山野的绿意迅速褪色，化为一片单调的灰白。

“白璃！”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与失落的痛楚。

“白璃？”阿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她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住摇晃的周九玄，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冷的虚影。他的身体还在，但意识已经飘向了别处。

周九玄眼前的景象彻底崩塌。他不再身处山谷，而是站在一个狭窄的巷弄里。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房屋的霉味和雨后泥土的腥气。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姑娘正背对着他，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白璃。”他再次喊道，声音干涩。

姑娘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执拗的脸庞。她的眼神里没有周九玄此刻的迷茫，反而带着一丝责备与了然。

“你终于肯想起我了？”白璃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周九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自己忘了什么，那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一件关于这个眼前人的事。记忆的碎片在脑海沉浮，他却连伸手去捞的力气都没有。

巷弄的墙壁开始渗出斑驳的血字，每一个字都扭曲成一个痛苦的问号。

“你忘了你说过的，要帮我找到兄长。”

“你忘了你答应过的，要揭开地府的真相。”

“你忘了……你究竟是谁。”

白璃的身影随着那些字句的浮现而变得透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周九玄，醒来！这不是真的！这是山谷的力量在利用你的记忆！你是谁！”

“我是……”周九玄猛地一震。

我是谁？我是轮回者，是追寻真相的人。

可眼前这个自称白璃的姑娘，她的言语、她的悲伤，为何如此真实？那份被遗忘的承诺，像一把刻刀，正试图在他的灵魂上重新划出痕迹。

“你的兄长……是谁？”周九玄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白璃的身影凝实了一瞬，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似乎有欣慰，又似乎有悲伤。

“他叫……”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回答。周九玄感到肩膀一沉，一股坚实的力量将他从幻境中向外猛地一拽。是阿蘅。她手中的青铜律尺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泽，律尺敲击在地面的声音，像是沉稳的心跳，将他从记忆的漩涡里拉了回来。

“没事了。”阿蘅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这一击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周九玄大口喘着粗气，腹中翻江倒海，似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他回头望去，刚才的白璃与巷弄已然消失不见，只有几缕残存的灰色气息在空中纠缠，最终散去。

“那是什么？”他声音嘶哑地问。

“你自己的心魔，被山谷里的残留力量放大了。”阿蘅收起律尺，语气严肃，“有些人，有些事，你埋得太深。力量找不到你的伤口，就去翻你心里的旧账。”

周九玄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轮回钉，钉身上映出自己苍白而疲惫的脸。白璃，兄长，承诺……这些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真实存在过，只是被他亲手埋葬了。

“她……”周九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提到了兄长，还有地府的真相。这跟黑无常他们有关系吗？”

阿蘅走到一块岩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口水，也递给周九玄一个水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记忆里藏着一把钥匙。能解开地府的秘密，也能困死你自己。”

周九玄接过水囊，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他想起幻境中白璃那即将说出口的名字。

“她的兄长，是不是很重要？”

“对于你而言，很重要。”阿蘅的回答滴水不漏，“否则，你不会连带着把自己都忘了。”

山谷的风再次吹起，带来远方隐约的轰鸣，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翻身。周九玄站起身，望向山谷的更深处。那里的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被记忆追着跑了。

“阿蘅，”他转过身，眼神已然不同，不再是之前的迷茫与挣扎，而是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然，“如果我的记忆是钥匙，那我得自己把它找出来。而不是等着它来找我。”

他握紧轮回钉，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他要主动去挖掘，哪怕挖出来的是血淋淋的真相，是让自己痛不欲生的过往。

“怎么找？”阿蘅问。

“回到源头。”周九玄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与黑无常和楚无命交战过的区域。那里的空间还不稳定，时而有微小的裂痕一闪而过，像是破碎的镜子。“既然山谷的力量能用我的记忆攻击我，那我就能从这力量的源头，撬开我记忆的缝隙。”

他迈开脚步，目标明确。

阿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可的笑意。她跟了上去，律尺在手中轻轻敲击，发出的声音不再是警告，而是应和的节拍。

他们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焦糊味愈发浓烈。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踩上去像是踩在半凝固的胶状物上。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在他们面前张开，内部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周九玄毫不迟疑，将轮回钉的尖端对准了那道裂缝。

他没有直接刺入，而是将自己的精神力缓缓注入其中。他要用轮回钉的特性，去感知那裂缝另一端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

“嗡——”

轮回钉发出一声低鸣。一股极其驳杂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有血色荒原的厮杀，有石室里的决绝，还有一些……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片段。

一个阴阳师的身影，在漫天符箓中若隐若现。一个被他亲手送入轮回的灵魂，在消失前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还有一个名字，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那不是白璃。

而是另一个他刻在骨子里，却又拼命想忘记的名字。

“啊！”周九玄闷哼一声，捂住了头，身体剧烈颤抖。那些碎片太刺眼，太伤人。

“别硬撑！”阿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自己的力量渡过去，像一个缓冲垫，隔断了那股洪流的直接冲击。

周九玄缓过一口气，脸色却比刚才更加苍白。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记起来了。”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白璃的兄长，就是死在我手上。是我，亲自将他送入了轮回。”

阿蘅的手一僵。

“而黑无常……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孟婆的残卷。”周九玄的眼底深处，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他想要的是，我记忆里关于那个人的全部秘密。那个人，才是地府改革的真正关键。”

他终于明白，黑无常的棋局，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记忆中的那个人。自己，不过是一把藏着钥匙的锁。

周九玄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却也有些释然。

“想找我记忆里的东西？”

他举起手中的轮回钉，对着那片混乱的空间区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就自己来拿吧！”

随着他这一声怒吼，轮回钉上爆发出璀璨到极点的光。光芒不是柔和的，而是带着撕裂一切的锋利。他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用记忆做武器，向那些窥伺他的阴影，发起了第一次，也是最决绝的一次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