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温热，顺着刀锋的弧度往下淌。

李默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人，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手里的这把匕首，很饿。

匕首的握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皮肉焦糊。刃口上那些幽蓝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血管，正贪婪地吮吸着地上的血。

空气中，腐烂的腥气与铁锈味混在一起，呛得他一阵干呕。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用钝器在里面反复敲打。

那些画面又来了。

白色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人影，玻璃罐里漂浮的无数瞳孔。还有一张手术台，上面躺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啊——！”

他嘶吼一声，将匕首狠狠插进身前的尸体。

“咔嗒。”

匕首脱手了。

不是他自己扔的，是它自己掉的。仿佛吸饱了血，再也不愿听从主人的指令。李默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断墙，滑坐在地。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双手沾满暗红的血，却在微微发抖。他数了数地上躺着的尸体。

三十七个。

整整三十七个。都是这片废墟上游荡的拾荒者，或是像他一样，被卡池吸引而来的倒霉蛋。

他杀了他们。

不，是这把匕首。

视网膜上残留着血色的残影，那些幻象比刚才更加清晰。他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将一管淡蓝色的液体注入自己的手臂。

那个男人的脸，就是他的脸。

“你又在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从身后传来。

李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头。

一个女人。她倚在不远处一根断裂的水泥柱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衣角在风中微微摆动。她的头发很黑，很长，发梢上还挂着几滴不知是谁的血。

血珠滴落在地，竟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你是谁？”李默的声音嘶哑干涩。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一把空荡荡的刀鞘。

匕首掉在了不远处。

女人笑了。她的笑声很奇怪，像是金属片在互相刮擦，让人牙酸。“你不认识我，但我可认识你。‘忘川先生’。”

她从风衣口袋里伸出两根手指，夹着一张卡牌。

那张卡牌很旧，泛黄，边缘还有焦黑的灼痕，像是被烧过，又被人勉强拼凑了起来。李默一眼就认出了它。

上周，在黑市。他亲眼看到一个卡牌交易商，为了这张卡，被人剁掉了三根手指。

那张卡牌的名字，叫“希望之钥”。只是一张残片。

“苏婉？”李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他的太阳穴。

记忆的碎片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哦？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女人，或者说苏婉，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看来还没完全变成傻子。”

她手腕一抖，那张残破的卡牌便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李默。

本能。一种被卡牌力量淬炼过的本能，让李默伸手接住了它。

卡牌入手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冷顺着他的指尖，瞬间传遍整条右臂。

手臂，麻木了。

像一截不属于他的死肉。

卡牌的卡面上，是一个用线条勾勒出的、扭曲的笑脸。而在笑脸的背后，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血泊。一把熟悉的匕首。还有匕首捅进去的那个胸膛。

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惊恐和绝望。她的眼睛，和李默很像。

“这是你上周杀的第十九个目标。”苏婉的声音像毒蛇，钻进他的耳朵里，“但你忘了。那个女人，是你妹妹。”

“哐当。”

一直插在尸体里的血色匕首，仿佛被这番话震慑，终于从血肉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李默弯腰想去捡。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冷的刀身，后颈便传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冰凉的金属，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是什么。另一把武器。苏婉的武器。

“你看。”苏婉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带着一股血腥和香水混合的怪味，“连自己妹妹都杀。这业务水平，还真是稳定发挥。”

李默没有动。

他透过汗湿的刘海，看着面前一汪积水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脸苍白得像纸。而更让他惊骇的是，他的脖子上，浮现出一条条血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有生命一样，正缓缓蠕动着，顺着他的脖颈，向他的心脏爬去。

“系统在吞噬你的记忆。”苏婉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它需要养料。而你的记忆，就是最好的养料。”

“但这次，我给你个选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用你手里的匕首，刺穿我。只要你做到，‘血色卡片’的所有记忆，都会还给你。包括，你到底是谁。”

腐臭味突然浓烈了。

匕首柄上的灼烫感再次传来，李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幻觉。又是幻觉。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无数的玻璃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漂浮着一个沉睡的人。

那些人，长得一模一样。

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你不是李默。”苏婉的声音，像最后的审判，“你只是第427号。‘希望吞噬者’，一个用别人记忆和生命来喂养卡池的……工具。”

匕首变得滚烫。

李默猛地想起了什么。

上周的黑市。那个卖给他情报的卡牌交易商，那个神秘的女人。她看他的眼神，和此刻苏婉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看着一件物品的眼神。

“叮——！！！”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警报，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机械发出的，更像是一万个人在同时尖叫。

远处的天空，那片灰蒙蒙的天幕，被血色浸染了。李默抬头，看见那个他触摸过的卡池，像一锅沸腾的血，正在疯狂翻涌。

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的人脸，在血色的波浪中挣扎、沉沦，发出无声的嘶喊。

他的太阳穴像是被钉进了一根钢钉，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也出现在了那片血池之中，正在被那些灵魂撕扯、吞噬。

“契约，生效了。”苏婉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哭腔，又像是解脱，“你触碰了核心，唤醒了‘末日契约’。现在，整个废土的卡牌持有者，都会来追杀你。”

“因为，你成了他们唯一的……赎罪券。”

地上的血色匕首，突然自己悬浮了起来。

它停在半空中，刃口朝下，映出了李默那张扭曲、惊恐的脸。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卡池深处的真相。

那些在血浪中挣扎的，根本不是什么丧尸，也不是什么怪物。

是和他一样的人。一个个“希望吞噬者”。

每抽取一张卡牌，就有一个灵魂被彻底锁进卡池，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张闪光的卡牌背后，都藏着一个正在腐烂的灵魂。

“跑。”

苏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一把夺过悬浮的匕首，用力塞回李默的手中。她的手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去找到‘灵魂之匣’。那是你唯一的出路。”

她转身，准备离开。

李默看见，在她的后颈，同样也有黑色的纹路。那纹路，和他手臂上因卡牌力量浮现的痕迹，如出一辙。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被诅咒的工具。

警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咆哮声。

李默攥紧匕首，看也不看，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几声短促的惨叫。

他不敢回头。

但他的幻觉里，分明看到苏婉的身影，在那些追杀者的围攻下，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慢慢消散了。

“你永远都是个失败的实验品。”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颅内低语。那个声音，他很熟悉。

是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他自己的声音。

“但这次，我会让你亲眼见证。这个卡牌游戏的真相。”

匕首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低头，看见暗红的刃口上，正渗出一点点黑色的液体，像眼泪。

当他再次抬头时，整条街道的阴影，都在蠕动。

墙缝里，窗台下，废墟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欢迎来到末日游戏。”

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说。

不，不是游戏。

是狩猎。而他，是唯一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