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像一层湿棉被,蒙在整座垃圾山的头顶。
萧雷的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指节却白得发青——他正把一截锈铁管撬开,管口滴出暗红粘液,落在脚面,烫出细小的烟。
末尾,他听见妹妹在盲盒里哭;此刻哭声断了,只剩鼠群啃噬金属的咔哧声,像钝剪刀一下一下铰他的神经。
他不敢喊名字。
怕一开口,莉莱的喉咙就被老鼠先一步叼走。
铁管掀翻,垃圾瀑泻。
萧雷被冲得跪地,膝盖压碎一块瓷盘,瓷片边缘恰好划开昨日刚结痂的刀口——血珠滚出,竟带着一缕银蓝幽光。
那光像诱饵。
鼠群同时停爪,扭颈。
几百双磷绿灯泡,在同一秒照向他。
萧雷屏住呼吸,肺里瞬间真空。
他想起母亲说过:废墟里的老鼠不吃人,它们吃“希望”。
他不确定自己还剩多少,但肯定味道够香。
最前排的巨鼠直立起来,胸口嵌着半张旧身份牌——编号A-17,曾属于外城守卫。
铁牌边缘磨得比刀快,鼠王用它在盲盒盖上一划,火星迸溅,像替死神点烟。
盲盒裂隙吐出刺目的白,不是光,是尖叫的固态。
萧雷抬手挡,腕口却被白光切出一条细线,血珠悬空,浮成一面圆形小镜。
镜里映出妹妹。
培养舱,铁索,颈动脉处的针孔正一点点吸走她的颜色。
画面只存在半秒,却足够把萧雷的脊椎拧成弓。
鼠群扑来。
他向后仰,脚跟踩空,整片垃圾山立刻像翻书那样合页——要把他夹成书签。
失重的一瞬,世界抽走帧率。
风、臭、鼠嘶、心跳,全被拉成一条细线,然后“啪”一声断掉。
再睁眼,他已站在十米外的吊臂上,脚底铁板烫得发黏。
喉咙里却泛起铁锈味——不是比喻,是真真实实少了一截舌尖。
他抬手摸,指腹沾血,血里漂着一粒白牙。
原来瞬移的代价,从口腔开始。
鼠群没打算放过他。
它们分兵两路,一路沿吊臂支柱攀,一路钻进铁斗腹,用牙齿拧紧螺丝,让吊臂慢慢倾斜——逼他第二次瞬移。
萧雷咬住缺口的牙床,痛令思维异常清晰:再跳一次,也许失去的是右眼;不跳,连命都保不住。
他被迫在“看不见”与“活不了”之间挑一份残疾。
吊臂发出垂死般的钢吟。
他闭眼,把妹妹的名字按在断舌下,血腥味混着名字,像一枚滚烫的硬币,被生生咽进胃。
第二次瞬移,他失去的是左手小指。
指根平整消失,没流血,横截面呈淡粉色,像被橡皮擦掉的笔迹。
他跌落在培养舱附近。
舱壁覆满霜,霜下却燃着幽绿指示灯。
莉莱的睫毛结着同款霜花,每一次呼吸,霜花碎落,像替谁数倒计时。
萧雷扑过去,掌心贴上玻璃,仅剩的九指映出九个颤抖的影子。
舱内培养液忽然翻泡,妹妹睁眼,瞳孔里闪过塔罗牌“倒吊人”的倒影。
铁链自动松半圈,又“咔哒”锁回。
女声在背后响起,带金属滑轨的冷。
“交易器官,换她自由,半次。”
阿涅斯从阴影里步出,高跟鞋踩碎地上的霜,声音清脆得像替骨骼点名。
她摊开掌心,一张旧灵魂卡片悬在指尖,背面是漆黑漩涡。
萧雷认出那漩涡——与他失去小指处的横截面,弧度一致。
“签字,按血,生效。”
阿涅斯用指甲在卡片正面划出一行新字:
【出借人:萧雷;抵押品:随机器官×未知;利息:每延迟一日,追加一克脑干。】
萧雷把断舌抵在卡片边缘,血字落成。
卡片立刻卷曲,化作一枚黑色戒指,套进他右手无名指——戒圈内侧布满倒刺,每一次心跳,倒刺就往里钻一分。
铁链再次松解。
莉莱软倒,舱门滑开,寒气扑面,像打开一座雪藏多年的坟。
萧雷伸臂去接,臂弯却穿过妹妹的躯体——全息残影,倏然碎成光屑。
阿涅斯轻笑,指尖按下二次按钮,新的铁链从舱顶垂落,蛇一般缠住女孩真身的脚踝。
“任务未完,休想提货。”
她抬手,扔给萧雷一张塔罗牌——【0号愚者】,画面被刀划得只剩半截脚跟。
“找到其余契约者,集齐78张,牌面复原,人归你。”
“否则,每过一天,戒指会向你收一点利息。”
她转身,鞋跟在地面上敲出莫尔斯电码:滴、滴、哒——像给送葬队打拍子。
萧雷攥紧半残的牌,纸锋割破虎口,血滴落地,竟被地板迅速吸收,不留痕迹。
他忽然意识到:废墟本身,也是收账人。
身后,吊臂终于倒塌,砸起一阵金属雨。
鼠群在铁雨中狂欢,用尾巴蘸血,在地上画出倒吊人图腾。
萧雷把牌塞进贴胸口袋,与心跳并排。
他抬头,看见远处的黑塔顶端,有冷白望远镜的反光一闪——高阶监察者哈兹,正记录他失去的第几部分。
风把腐臭重新盖回城市。
萧雷用缺指的左手抹了把脸,血与泥混成新的面具。
他抬步,向北。
塔罗牌契约者第一站——“疯人鼓手”卡洛,据说在骨墙外的部落,用敌人头骨做鼓,敲出的节奏能让人忘记疼痛。
戒指倒刺又进一寸。
萧雷嚼碎嘴里残余的血块,把疼痛当路标,咽进胃。
妹妹还在利息里等他。
他不敢让自己死得太快。
废墟的夜幕像被撕坏的纱帘,漏下几束冷光,照在他背影——那背影缺了一截小指,却多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刀口对准前方,也对准自己。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