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的戒圈,像一圈细密的牙齿,随着心跳啃噬着他的血肉。
萧雷没去管它。痛感成了坐标,在腐臭的风里为他指路,向北,朝着那道传说中的骨墙。
每一步,脚下的金属碎屑都发出呻吟。他失去的左手小指,在袖管里空荡荡地晃,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遗言。嘴里,被牙齿刮开的舌头伤口,不断泵出新血,铁锈味混着唾液,是他此刻能尝到的唯一真实。
上一秒,阿涅斯高跟鞋的余音还在耳膜里打转;下一秒,整个废墟就用死寂将他淹没。这转换生硬得像一记耳光。
他正试图辨认一堆烧焦的电路板中是否藏着可用的零件,一阵规律的碾压声便从街角传来。
不是脚步声,是重装靴底踩过碎骨的声音。
萧雷立刻矮身,将自己嵌进一截断裂的水泥管道里。冰冷的管壁吸走他背上的热量,也让他痛到麻木的神经清醒了几分。
一队废墟士兵走过。他们的人形轮廓被厚重的外骨骼撑得变形,头盔是全封闭的,只留一道红色的目镜,像排成一队的捕食者独眼。其中一个的肩甲上,还挂着半张鼠皮,崭新的,血迹未干。
萧雷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想按下暂停键。
戒指的倒刺却在此刻往里钻深一分,像在提醒他,逃避没有用,利息照收。
士兵们的脚步声远去,萧雷才敢从管道里滑出。他正准备继续赶路,一阵极轻微的电磁嗡鸣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声音很古怪,像蚊子在水里振翅,断断续续,藏在一堆倾倒的机械残骸后面。
他拨开一张锈蚀的铁皮,看见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用一把造型奇特的镊子,摆弄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盒。他穿着一件油腻的技师外套,背脊却挺得笔直,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紧绷。
萧雷的接近惊动了他。
“谁!”
技师猛地回头,手中金属盒的侧面“啪”地弹开一片镜片,射出一道晃眼的白光。
萧雷下意识抬手,光斑打在他手背上,皮肤立刻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却没有实体冲击。这是精神干扰。
技师看清了萧雷的脸,和他那截空荡荡的手指,眼神里的戒备松懈了半分,换上一种看同类的疲惫。
“又是逃难的?”他收回金属盒,镜片缩了回去,“滚开。这里不是你的避难所。”
“我叫萧雷。”他开口,声音因舌伤而含混不清,“我只是路过。”他没提寻找契约者的事。废墟里,话多的人死得快。
技师嗤笑一声,那笑声像生锈的合页在转动。“路过?你这副样子,更像是‘路过’了屠宰场。”他指了指萧雷的嘴,“顺便还跟屠宰场打了一架。”
萧雷用没受伤的手抹掉下巴上的血沫,这动作算作回答。
“你在修什么?”他问,目光落在那金属盒上。
“一个‘梦’。”技师言辞闪烁,“能让人暂时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拍拍外套口袋,里面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我靠这个换吃的。”
“听起来像是骗小孩的把戏。”
“总比你那根手指实在。”技师的目光很毒,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萧雷的痛处。
萧雷没有动怒。疼痛让他变得异常冷静。
“你身上没有废墟商人的徽记,却摆弄着这种精密货色。”他缓缓说道,“你不是靠这个换吃的,你是靠这个‘杀人’的。或者说,‘清洗’。”
技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握紧了金属盒,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胡说什么!我只是个技师!”
“技师?”萧雷逼近一步,两人距离不足一米。他抬起右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在昏暗中格外显眼,“这个,见过吗?倒刺的弧度,和你那盒子上面的能量接口,几乎一模一样。”
技师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再伪装,眼神里透出被戳穿后的狠厉。“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抵押品还不算多的人。”萧雷坦然道,“现在,告诉我你是谁,或者,我把你交给刚才那队士兵。我猜,他们对你感兴趣的程度,会超过对我。”
废墟的风里,沉默像固体一样沉重。
最终,技师败下阵来。
“他们叫我‘眼镜’。”他松开手,颓然坐倒,“我曾是‘第七观测所’的清理人,负责处理……数据污染。现在,我是被清理的那个。”
“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因为不想再处理那些‘数据’了。”眼镜的声音很轻,“它们不是数据,是活生生的人的回声。他们把这些回声做成盲盒,让绝望的人去赌。赌输了,就多一件标本。”
萧雷的心沉了一下。莉莱,她现在也是标本了吗?
“废墟商人是什么?”他想起了阿涅斯的话。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一台巨大的……粉碎机。”眼镜抬头,看向远处黑塔的方向,“我们都在它的齿轮下面。而你,手指是它的第一份账单。”
突然,那阵规律的碾压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是那队士兵去而复返。
“他们有追踪器!”眼镜脸色煞白,一把抓起地上的金属盒,“在我身上!快跑!”
话音未落,街道尽头,一个庞然大物转过拐角。
那不是机器,也不是生物,而是一个两者的缝合怪。巨大的、蜘蛛般的机械腿支撑着一个满是吊钩与铁笼的平台,平台中央,一个由无数废弃金属焊接而成的人形躯干,它的头颅,是一盏巨大的探照灯,正用惨白的光束扫视着街道。
废墟商人。
“它来了!”眼镜声音发颤,“我设下的幻象屏障只能骗过普通士兵,对它没用!”
萧雷的大脑一片空白。
跑?往哪跑?他那两次瞬移的代价还新鲜地刻在身上。
“这个!”眼镜把金属盒塞进萧雷怀里,速度快得像变魔术,“按下去!能制造一次大规模的神经错乱!快!”
萧雷低头,金属盒上只有一个红色的、凹陷下去的按钮。
他的目光越过眼镜的肩膀,看到废墟商人探照灯的“脸”已经转向他们。光束边缘,有几个士兵的外骨骼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似乎在锁定目标。
他没有犹豫。
拇指用力,按下了那个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光。
世界只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错位感”笼罩了一切。
萧雷看见面前眼镜的影子,突然从水泥地上“站”了起来,变成一个薄薄的、黑色的纸人,朝他挥手。远处的废墟商人,它那钢铁身躯上,竟开出一朵朵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塑料花。
士兵们的红色目镜开始疯狂闪烁,他们举起了武器,却在互相射击,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
“分头走!往北!骨墙!”眼镜嘶吼着,转身冲进另一条小巷。
萧雷也拔腿就跑,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自己也会变成那荒诞景象的一部分。
他跑过堆满骨骼的广场,跑过挂着腐肉的铁架,身后是混乱的枪声和机械的悲鸣。
那枚戒指上的倒刺,此刻仿佛也跟着这混乱一起,在他的骨血里狂欢。
正当他冲进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时,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
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巨响,仿佛地底有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翻了个身。
他脚下的柏油路面龟裂开来,一道巨大的、青铜色的裂缝从中撕开。
紧接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青铜齿轮,从地底缓缓升起。
它带着湿冷的泥土和古老的机油味,每一寸青铜的表面,都刻满了复杂而诡异的纹路。
萧雷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不可能的造物。
齿轮的转动,发出了“咔、咔、咔”的声响,像骨骼在哀鸣。
然后,他看见了。
在齿轮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刻着两个字。
字迹很新,仿佛是刚刚才烙印上去的。
莉莱。
那不是幻觉。
那两个字,正散发着淡淡的银蓝色荧光,和他第一次流血时,血液里浮起的光,一模一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齿轮的轰鸣,盖过了远处的枪声,盖过了戒指的刺痛。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遥远的名字。
可就在这时,青铜齿轮的转动陡然加速,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齿轮中心传来,仿佛要将他连同整个废墟一起,卷进那锈蚀的深渊。
萧雷狼狈地抓住身边一根断裂的灯柱,才没被吸过去。
废墟的风,此刻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个莉莱在对他哭喊。
戒指上的倒刺,在这一刻,刺穿了指骨,扎进了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希望。
这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废墟,用妹妹的名字,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