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血与火交织的石板,焦糊味混着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艾丽西亚偏头躲开一束飞溅的火星,脸颊被灼得刺痛。身后,皇宫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发出沉闷的哀嚎。
她拉着露易丝,在凯文和丽塔的掩护下冲出另一条街巷。风卷着烟尘,吹乱了她的头发。
火光舔舐着她的瞳孔,记忆却比火焰烧得更快。
三个时辰前,御书房。
烛火还没点满,一豆微光在沉重的黑暗里喘息。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卷的霉味和一种贵族独有的、昂贵的香水味。艾丽西亚站在巨大的书架阴影里,女帝的礼服像一层冰冷的甲胄,紧贴着皮肤。这身行头是露易丝偷送出来的,缝制得恰到好处,连最挑剔的宫人也看不出破绽。
她不是来当替身的。她是来取一件东西。一件能点燃整个王座的东西。
指尖划过书脊,冰凉而粗糙。她的目标在书桌上,那摊开的信笺。脚步声必须轻,呼吸必须稳。这里是权力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可能引来卫兵的刀锋。
她走到桌前,拿起信。羊皮纸的边缘有些毛糙,不像女帝一贯的讲究。字迹是模仿的,很努力,但每一笔的力道都透着一股刻意。女帝写字,笔锋里藏着杀气。这封信,只有懦弱的虚张声势。
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烛台剧烈摇晃。艾丽西亚没有去扶。她任由那火光倒下,滚烫的蜡油泼溅在信纸上。
火舌舔舐的瞬间,一个被刻意写错又涂改过的词,在焦痕的映衬下,清晰地浮现出来——“摄政王”。
原信是写给边境将领的,要求调动兵马。篡改者将接收人换成了摄政王,意图不言而喻。这是栽赃,是想让女帝和最大的政敌立刻刀兵相见。
“摄政王?”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在舌尖上又冷又硬。心脏在肋骨后擂鼓,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猎物终于露出了马脚。
脚步声。不止一个。
她迅速将信笺叠好,塞进礼服的暗袋,转过身,面向门口。三个卫兵冲了进来,甲叶碰撞,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的惊疑很真实。
“站住!你是谁?”领头的卫队长厉声喝问。
艾丽西亚没有后退。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卫队长的头顶扫过,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她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只有女帝才有的语调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几分。
“放肆。你们的眼睛需要重新擦亮了。”
卫队长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女帝,但宫里谁不知道女帝的脾气?这种漫不经心的轻蔑,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他身后的两个卫兵,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陛、陛下……”卫队长的声音发干,“臣不知是您驾到……”
“现在知道了?”艾丽西亚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他紧握刀柄的手上,“我的书房,需要你们这般如临大敌吗?”
“臣罪该万死!”卫队长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艾丽西亚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沉默是最好的鞭子。很快,卫队长的额角就渗出了冷汗。
“滚出去。”她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在我改变主意,想看看你们的忠诚是用什么做成之前。”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门都不敢关。
艾丽西亚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渗出一层薄汗。这面具,太沉。她必须立刻离开。刚迈出两步,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是凯文。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甲,但腰间的军刀昭示着他的身份。他的目光落在艾丽西亚身上,先是疑惑,随即变成一种了然的警惕。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身后的卫兵退下,然后自己走了进来,关上了门。
“你疯了?”凯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刀锋般的质问,“这里到处都是耳目。”
艾丽西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女帝的、属于艾丽西亚的笑容。“不来拿这个,我们怎么赢?”她从暗袋里抽出那封信,递过去。
凯文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摄政王?这是……”
“栽赃。”艾丽西亚言简意赅,“字迹被模仿了,但模仿者的习惯藏不住。你看这个‘王’字的最后一笔,总有一个不该有的顿挫。”
凯文的指尖抚过那个字,眼神变得锐利。“爱德华王子。他写字就有这个毛病。从小如此。”
艾丽西亚瞳孔一缩。爱德华,女帝的侄子,一个永远活在露易丝光环下的阴郁王子。她想过是摄政王,是某个大臣,却没想过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王室边缘人物。
“他想干什么?挑拨女帝和摄政王,自己坐收渔利?”凯文问。
“或者,他和摄政王早就沆瀣一气了。”艾丽西亚的脑子飞快转动,“这封信无论被谁截获,女帝都会陷入被动。所以,它不能被截获,必须由我们,以我们的方式,揭穿它。”
“你的方式是?”凯文看着她,眼神复杂。
艾丽西亚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既然他想看戏,我们就给他搭一座最好的台子。”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凯文立刻转身,挡在艾丽西亚身前,手按刀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露易丝探进头来,看到凯文,松了口气,又看到艾丽西亚身上的礼服,眼神里满是担忧。
“快走,巡逻队快回来了。”露易丝急声说。
凯文点头,对艾丽西亚道:“我掩护。你和公主从西侧的画道走。我会把今晚的巡逻路线图给你送过去。”
“你一个人?”艾丽西亚不放心。
“对付几个只会吼叫的看门狗,足够了。”凯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是战场上才有的笑容。
艾丽西亚不再犹豫。她拉起露易丝的手,闪身出门,融入走廊更深的阴影里。走廊里的烛火一排排延伸,像通往深渊的路。
“你真的信他?”露易丝低声问。
“我信他的刀。”艾丽西亚答。她的刀,只为保护该保护的人出鞘。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挂着巨大壁毯的墙壁前。露易丝伸手,在壁毯的褶皱里摸索片刻,按动一块不起眼的砖石。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密道。
密道里很黑,只有远处透进来的微光。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露易丝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颤抖。
艾丽西亚的脚步没停。她把信件的内容和自己的计划,快速地说了一遍。
“在公主的生日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爱德华?”露易丝倒吸一口凉气,“那会把整个皇宫都卷进来!”
“对。”艾丽西亚的声音很平静,“暗处的东西,只有拿到太阳底下晒,才会腐烂。我们要做的,就是拉开窗帘。”
“可是……凯文将军他……”
“他会站对我们这边的。”艾丽西亚很肯定,“有些人,你敬他一杯酒,他未必把你当朋友。但你与他共过生死,他愿意为你挡子弹。”
她们在密道的另一头出口停下,那里离女帝的寝宫不远。夜色更浓了,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庆典的准备。
“艾丽西亚,”露易丝突然拉住她,手心很凉,“如果失败了,我们都会死。”
艾丽西亚回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
“戴上面具,我们就有可能赢。摘下面具,我们什么都不是。”艾丽西亚说,“我已经选了我的面具,你呢?”
露易丝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我早就选好了。我是露易丝,也是……女帝的剑。”
两人分头行动。艾丽西亚独自走向寝宫,她需要向真正的女帝汇报。而露易丝,需要回到自己的位置,扮演一个对阴谋一无所知的、快乐的生日公主。
寝宫门口,两个女官拦住了她。艾丽西亚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块令牌,女帝的亲令。女官脸色一白,躬身放行。
女帝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拿到了?”
“拿到了。”艾丽西亚走到她身后,将信件递上,“是爱德华王子。他想借摄政王的手,除掉您。”
女帝接过信,沉默地看完。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意料之中。”女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那孩子,从小就觉得世界欠他的。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蠢。”
“陛下,我们……”艾丽西亚想说“我们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该问,她应该去做。
女帝转过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亮得惊人。“你有个好计划,对吗?”
“是的。在宴会上,把这封信公之于众。”
“很好。”女帝站起身,走到艾丽西亚面前,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礼服上的一道褶皱,“这身衣服,你穿着比我还像。从现在起,到宴会结束前,你就是艾丽西亚。而我,是‘女帝’。”
艾丽西亚愣住了。
“他们会以为你是我,我会躲在幕后。等爱德华和摄政王露出全部的獠牙时,我再以女帝的身份出现,给他们致命一击。”女帝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这是一场戏,你是主角。演好了,这江山就是你的了。”
“我的?”艾丽西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帝国的。”女帝纠正道,眼神深邃,“去吧,我的‘复仇之剑’。今晚,让他们看看,蔷薇是怎样在血里盛开的。”
艾丽西亚退出寝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走到走廊的拐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呼吸。刚才那片刻,她感觉自己握住了整个帝国的权柄,沉重,却又令人着迷。
远处,凯文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将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然后再次消失。纸条上是巡逻的时间和空档。
艾丽西亚展开纸条,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刀锋所向,无往不利。
她笑了笑,将纸条烧掉,看灰烬在风中散尽。
记忆的潮水退去,现实的硝烟再次涌来。
“艾丽西亚!”凯文的吼声将她拉回现实,“左边!”
艾丽西亚猛地抬头,一队卫兵从巷口包抄过来,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狰狞的面孔。她不再多想,举起了手中的军刀。刀锋上,暗夜蔷薇的印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她侧身,对身边的露易丝说:“别怕。戏,才刚刚开场。”
露易丝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眼神坚定。丽塔已经换上了劲装,像一个真正的刺客,沉默而致命。
四个人,背靠着背,站在血色弥漫的街道中央。他们的面前,是围上来的敌人。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皇城。
艾丽西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的滋味。
“我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现在,是时候,收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了。”
刀光起,血花溅。
这场属于平民的史诗,在帝国的废墟之上,谱写了第一个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