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外卖车像一尾发狠的鱼,在湿漉漉的霓虹灯胃里穿行。
沈知微的衬衫紧贴后背,冰凉的雨水和炸鸡的油腻气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古怪的香水。
她攥着小哥的后座,指节用力,仿佛不这样,自己就会被这城市甩出去,甩进某个看不见的裂缝。
胸口那半只血凤,正随着心跳一下下灼烧。
不是疼,是一种更实在的提醒,提醒她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时代的债。
“开封府,你催命也得排队。”她咬着牙,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像是嚼着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
车在一段断墙前急刹。
墙根爬满了青苔,砖石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像一堆被遗忘的牙齿。
“皇城司遗址,就是这了?”外卖小哥回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炸鸡。
沈知微点头,把手机里拍下的拓片血线图给他看。
“就这墙。”
她跳下车,雨水立刻糊了满脸。
血线终止的砖块,就在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上面“皇城”二字模糊得快要消散。
她伸出手,指腹还没碰到砖面,那块砖忽然向内一缩,发出齿轮转动的闷响。
地面并未陷落。
一道狭窄的垂直通道显现出来,金属阶梯向下延伸,尽头是幽暗。
空气里飘出臭氧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像刚打雷过的地下室。
“得,我当是密道呢。”她自嘲一声,没有犹豫,踩着阶梯就往下走。
通道不长,尽头却不是想象中的石室。
而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嵌着电子锁,红灯有规律地闪烁,像一只独眼。
沈知微皱眉,从靴筒抽出“幽灵狗”。
这黑市破解棒是她师父留的遗物,据说能啃穿任何防火墙。
三秒后,电子锁发出一声哀鸣,门“嗤”地开了。
冷气扑面,带着服务器过载的焦糊味。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地牢,或者说,不全是。
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像墓碑般林立,蓝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是鬼火。
嗡嗡的机器运转声,是无数亡魂的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热量,仿佛这里不是一座机房,而是一颗正在发烧的心脏。
这是藏在北宋地牢下的现代心脏。
刮擦声先传来。
像是老鼠在啃噬干涸的骨头。
沈知微循着声音,猫着腰,躲在一个机柜后面。
她看见一个男人,黑色连帽衫,背对着她,正拆开一个投影仪的防护罩。
那人动作很快,指尖突然被什么割了一下,一滴血珠落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血没有滴在地上,而是悬浮起来,在半空拼凑出半枚青铜罗盘的蚀刻纹路。
“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沙哑,又带着一点戏谑的腔调。
沈知微猛地抬头,管道格栅的缝隙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黑衣男人,陆昭,像是没听见。
他将一枚数据芯片插入终端。
全息屏“嘭”地迸发出猩红血雾,血雾中,北宋汴京的街景一闪而过。
芯片表面裂开蛛网纹路,暗红的液体顺着接口,滴进下方一块玉佩的凹槽里。
那玉佩,沈知微认识。
是她胸前这半块凤佩的另一半。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胸口的血凤纹身瞬间烫得像烙铁。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影子从血光中走出,身体被拉长、扭曲,变成三米高的虚像。
是林砚。
他的实体,正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靠近。
“你父亲的替身实验体?”陆昭忽然开口,扯下耳后的神经接驳器。
他猛地转身,手腕一抖,五枚电磁镖钉穿了林砚投影的咽喉。
“你们父子都喜欢用死人当诱饵。”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
林砚的虚像散开又凝聚,实体手掌穿透投影,一把扼住陆昭的脖颈。
“当年你偷走的时光沙漏……”
数据流像毒蛇,从林砚的指缝间渗出,缠上陆昭的手腕。
“现在该还了。”
沈知微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
她看到自己胸口的血凤,光芒竟与那块玉佩的裂痕遥相呼应。
一股吸力从玉佩上传来,拉扯着她的魂魄。
“观众的恶意正在撕裂时空。”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不是人声,是AI。
机房墙壁上,一个监控画面弹出,画面里,姜九娘正骑着她的外卖车,车后座的箱子却在渗出粘稠的、唐朝的朱砂。
“第三文化伤痕已形成,坐标——”
AI的播报被陆昭打断。
他的左眼弹出微型激光刃,割开数据流的同时,一脚踢翻了服务器机箱。
零件哗啦啦散落一地,几块碎片滚过玉佩时,竟凭空悬浮,拼凑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是顾清河教授。
“你们都只是……记忆的载体。”教授的残影说道,声音空旷。
“沈知微的预知能力要来了。”
林砚冷笑着,甩出那半枚青铜罗盘。
罗盘指针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刺入陆昭的右肩。
血溅出来,落在数据芯片上。
全息屏幕里的北宋街景瞬间扭曲,岳飞的铠甲碎片从虚空中坠落,“咣当”一声,砸碎了陆昭的电子义肢。
“你造的这台文化绞肉机……”
陆昭嘶吼着扯断数据线,电流在他和林砚之间炸开一片蓝色的电弧。
“连父亲的记忆都榨干了!”
他露出后颈的条形码疤痕,上面烙着两个冰冷的数字:07。
“07号实验体,现在该清算利息了。”
那块另一半的凤佩,忽然从终端上浮起,悬浮在半空。
陆昭和林砚的血珠在空中凝结,变成一行行字迹,像是叶真医生的笔记:
【时空观测者会携带上个宿主的记忆碎片】。
沈知微瞳孔一缩。
下一个宿主?是指她吗?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也就在这一刻,监控画面里的姜九娘的外卖箱,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唐朝的火折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点燃,火舌瞬间吞没了整个机房。
林砚带来的那些唐朝朱砂,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观众影响历史的第127次实验。”
白露的AI声线带着一丝电流的笑意。
“林砚,你连自己是第几代替身都不记得了吧?”
火焰中,陆昭的机械臂展开成三节刀刃,劈开火海。
玉佩的纹路与数据芯片的裂痕,在火光中完全重合。
一个巨大的沙漏虚影在两人头顶显现,时间在其中流淌。
半截青铜锁链突然从虚空中垂下,末端系着的,是一只古籍修复用的手套。
沈知微认得,那是她的手套。
“当历史被改写,谁来守护文明的根?”
顾清河的残影在火焰中重现,皮影戏的锣鼓声与服务器的尖啸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都忘了,影界宗师的传承……”
他的手指穿透林砚的胸膛,却带不出一滴血。
“从来不是血脉。”
那些从虚空中坠落的岳飞铠甲碎片,忽然被一股力量吸引,吸附在沙漏的表面。
白露的AI声线第一次出现了颤音:“系统意识觉醒进度97%……警告,现实吞噬开始。”
陆昭的机械义眼开始过热冒烟。
沈知微看到,玉佩内部正浮现出林砚父亲的全息遗言。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数据芯片渗出的血珠正在倒流,顺着青铜罗盘的纹路,在空中组成了她自己的面容。
陆昭后颈的实验体疤痕,正在和林砚的掌纹,产生一种诡异的量子纠缠。
像两本被强行钉在一起的账簿。
“每一次穿越都是对文明的拷问。”
这是陆昭失去意识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玉佩与芯片的血光在空中拼出一幅北宋皇陵的星图。
而那个炸开的外卖箱里,一个属于唐朝长安城的沙漏,开始缓缓倒转。
沈知微感觉脚下一软。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融化。
火焰、机柜、两个男人的脸,都在变成流动的颜料。
她胸口的血凤像是要破体而出,那股来自北宋的鼓点,在她耳边越敲越响。
她不是旁观者。
她就是祭品。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那幅星图。
指尖刚刚触碰到光幕,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眼前的一切都化为碎片,她坠入一个更深、更冷的漩涡里。
现实的帷幕,被烧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