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像巨兽闭嘴,咔哒一声咬断退路。
李远抬头,冷光管道把空间切成蓝紫条,空气带着电解的金属甜,齁得喉咙发紧。
“别停。”陈默推他后腰,“监控循环三十秒,现在插眼。”
两人贴着墙根滑步,鞋底踩过碎玻璃,咯吱像嚼骨。
控制台像一座黑塔,十几面悬浮屏围成圈,代码雨下坠,砸在地面又弹回空中。
陈默手指飞,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三天前还涂着樱桃色,如今剥落得只剩疮口。
“找到了,恐惧曲线。”她吹开额前湿发,“你的峰值在零点七秒冲破阈值,给系统灌了猛药。”
李远盯着那条抛物线,像看自己的死刑宣判。
“所以?”
“所以老板今晚就能收获第三代病毒株,”她敲下回车,“而你,是培养基。”
远处管道传来咕咚咕咚的输送声,像巨人心跳。
李远忽然想起测试舱里那股冰冷,从脚底爬上来,此刻又缠住脚踝。
“证据呢?”
陈默拉开冷冻柜,白雾卷出,一排排试管在架子上晃,液体颜色从橙到黑,编号贴着游客照片。
李远看见自己——T-17,瞳孔放大,嘴角裂到耳根,像被撕开的笑。
他一阵反胃,酸水涌到牙根,又被他硬咽回去。
“带走一支,就能告翻他。”陈默抽出一支猩红试管,塞进内袋。
警报灯忽然转红,旋转的红把两人切成片段。
“跑!”
他们冲出去,铁廊尽头电梯门正合拢。
李远扑地滑铲,手掌擦破,血珠滚在钢板,留下五道红印。
陈默紧跟,发梢被门夹断一撮,断发飘在风里像黑雪。
电梯里已有一个人——穿维护工服,戴防毒面具,手里拎着扳手。
扳手滴着暗红,不知是谁的脑浆。
“别出声。”工人嗓音沙哑,像磁带倒带。
李远看见他胸牌——维修B组,陆昭亲签。
电梯往上升,数字跳得比心跳快。
陈默悄悄把试管塞进李远裤腰,指尖在他皮肤写:三、二、一。
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摩天轮柴油味。
工人先迈步,陈默猛地抬膝撞向他尾椎,扳手飞旋,砸在电梯顶,火星四溅。
李远补一脚,工人撞在栏杆,翻出去,防毒面具裂成两片,露出腐烂半脸——他不是人,是失败试验体。
他掉下去,撞击管道,咚咚一路,像破麻袋。
游乐园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旋转木马自己转,音乐盒走调,唱的是《送别》。
“游客呢?”李远吼。
“集票广场。”陈默指向远处彩虹门,“老板要开秀,得有人鼓掌。”
两人穿过鬼屋长廊,墙皮鼓包,像随时会爆出脓液。
玻璃窗里,丧尸NPC排队化妆,粉底盖不住血管青。
他们看见李远,齐刷刷转头,脖子发出统一咔响。
“别停。”陈默拽他,“他们还没接到指令。”
广场中央搭起铁台,聚光灯打出一圈白,游客挤在围栏后,脸被照得蜡黄。
台上,陆昭穿白西装,领口别着尖叫兑换券做成的胸花。
他举着话筒,声音被放大到失真:“感谢各位提供的情绪燃料,今晚,我们将见证进化!”
背景屏幕滚动播放李远在迷宫的实时画面——每一拳、每一道裂痕,都被剪成高光。
游客以为特效,发出欢呼。
李远血气冲头,耳膜鼓成铁。
“我去抢麦。”
“我去后台断电。”陈默把试管塞回他手里,“四十秒后,无论成不成,往大门跑,别回头。”
“你呢?”
“我早死在测试舱了。”她笑,眼角弯成月,却带着苦味,“多活这几小时,赚大了。”
陈默转身,影子被聚光灯拉长,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路。
李远捏紧试管,掌心被玻璃割破,血染红编号T-17。
他低头笑一声,笑比哭难听,然后猫腰钻进黑暗。
舞台右侧,电缆盘成蛇窝。
陈默蹲身,从靴筒抽出绝缘剪,咬着手电,咔嚓剪断主缆。
火花喷涌,像铁树银花。
全场灯灭,尖叫声炸开,比任何特效都真。
陆昭的声音卡在半截,变成电流沙。
李远趁黑跳上台,一拳砸向陆昭下颌。
白西装领花飞起,兑换券被风卷走,在半空自燃,火苗舔上“欢迎”二字。
陆昭退步,皮鞋跟踩空,人摔进背景屏,碎成光斑。
保安手电齐射,光柱里飘满灰尘,像下一场雪。
李远没恋战,他蹿进控制亭,把试管塞进主机接口,按下上传。
屏幕跳出进度条:证据上传中……34%……
身后撞门声震耳,铁栓弯成弓。
他背抵门,肌肉抖成筛子,血从指缝渗出,在地面画花。
65%……
门被踹裂,一只腐手探进来,指甲刮铁皮,吱啦——
李远抡起折叠椅,砸断那只手,黑血溅脸,烫出烟。
88%……
“快点!”他吼,声音被恐惧掰成两截。
99%……
叮——上传完成。
主机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十秒,红字跳。
李远翻身跳出后窗,落地滚过碎石,膝盖被瓷片削去一块肉。
他爬起就跑,身后爆炸气浪掀翻亭顶,火球升上夜空,把“丧尸乐园”四字招牌炸成两截。
游客四散,旋转木马被火引燃,烧出焦油香。
李远逆着人流,目光搜那抹熟悉身影。
陈默站在彩虹门下,对他抬了抬手,右手缺了两指,血滴在门票上,把“退票”章染得更红。
“走!”她喊,声音被警铃撕碎。
李远冲过去,抓住她左腕,两人撞开出口栅栏。
身后,园区广播机械重复:“请保持尖叫,您的恐惧正在结算——”
他们没停,一路跑进废停车楼。
天边泛起蟹壳青,黎明像钝刀,一点点割开黑夜。
陈默靠墙滑坐,喘得像破风箱。
李远把试管举到眼前,血顺玻璃缝流,裹住T-17。
“证据有了。”
“人证没了。”她抬眼,眸子映火光,“我撑不到庭审。”
李远咬牙,撕下衣摆给她裹指根,布条瞬间透红。
“那就活着出去,当活人证。”
远处传来螺旋桨声,一架黑色无人机掠过废楼,摄像头红点亮成蜂眼。
李远把试管塞进她内兜,拉上拉链。
“分头跑,北门码头见。”
“如果不到?”
“那就把试管吞了,让它烂在胃里,也别留给他们。”
陈默笑,血牙森白:“行,听你的。”
她起身,朝东翼楼梯一瘸一拐,背影被破窗切成菱形。
李远往西,脚步踏在水泥,回声孤单。
跑到楼顶,天已亮透,城市轮廓浮出灰雾,像泡烂的底片。
李远翻到天台边缘,看楼下街道,第一班电车叮当驶过,乘客低头刷手机,无人知晓昨夜血火。
他把残血抹在脸上,伪装成晨跑摔伤,然后顺着水管滑下,融入早高峰。
试管在口袋撞大腿,每一下都提醒他——
游戏还没结束,尖叫仍在结算。
他抬头,朝码头方向奔去,风灌进破衣,呼啦像旗。
背后,丧尸乐园的焦黑骨架冒着余烟,广告牌半截挂在空中,随风摇晃,发出吱呀吱呀——
像一声拉长的尖叫,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