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在齿缝间嘎吱作响,像嚼碎旧时代的硬币。
李远舌根顶着工牌,金属边缘割出口腔黏膜,血先咸后甜——甜得发齁,像电解的游乐场空气。
周铁山没给他时间品味。
橡胶手套“啪”地扣住后颈,颈椎发出第二声警告,比警报还脆。
“吐出来。”
李远咧嘴,血沿嘴角往下巴爬,笑得比NPC还假:“你猜我敢不敢咽?”
小七的机械颈环火花四溅,她半张脸已散成数据雪花,剩那只人眼盯着李远,瞳孔里浮出细小的求救信号。
周铁山抬手,三枚麻醉针在指缝转圈,像赌场荷官洗牌。
“第三十七轮尖叫竞赛,给你们热热身。”
地板裂开,升降台托着两人升上穹顶。
透明罩外,晨跑的游客变成蚂蚁,举着冰淇淋指指点。
他们以为这是新增互动项目,鼓掌,吹口哨。
李远把工牌往喉咙深处顶了顶,硬物刮过食道,留下一道火。
“规则?”他含混地问。
“简单。”周铁山隔空一划,悬浮屏跳出两色进度条——红是小七,蓝是李远,“谁先顶格,谁就能活。”
耳麦抛过来,带着体温。
李远戴上瞬间,小七的尖叫直接灌进脑干,像一万根钢针同时挑开旧疤。
他膝盖一软,跪进喷水池,冰水立刻咬住脚踝伤口,激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观众席爆发掌声,有人开盘下注。
“蓝方赔率1∶3,他撑不过十秒!”
李远抬头,看见电子赔率板下方滚动广告:
“尖叫兑换券——集满十次,送复活币一枚。”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昨晚竟真的相信“证据上传”就能掀翻这座乐园。
耳麦里小七的声音断了,换成稚嫩的童声:“哥哥,救我。”
那是七年前实验室爆炸前,他妹妹最后一句话。
火舌、碎玻璃、烧焦的兔子布偶,记忆一股脑倒灌。
李远鼻腔涌上焦糊味,仿佛有人把燃烧的布塞进口腔。
他猛地咬破舌尖,用疼痛把自己拽回现实。
手术刀贴着他耳垂掠过,绿液溅到池壁,腐蚀出蜂窝白烟。
小七的机械臂抖得像坏掉的舵,刀尖却精准指向他眉心。
“对不起。”她嘴唇没动,声音直接震在耳蜗,“我控制不了。”
李远看见她锁骨下方,皮肤裂开,露出芯片插槽,红灯急闪。
他忽然懂了——尖叫值不仅算音量,还算情绪纯度。
只要让对方“恐惧”里掺进别的成分,算法就失灵。
他迎上去,额头抵住刀尖,血珠顺着绿液滚落,瞬间被腐蚀成黑烟。
“小七,”他用气声说,“唱《两只老虎》。”
那是NPC守则里明令禁止的“人类旧童谣”,一唱就触发消音程序。
小七眼里数据流顿了半拍,像磁带绞带。
她张开嘴,机械声带发出走调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进度条卡死,红蓝数字同时乱码。
观众席安静三秒,接着爆出更疯的欢呼:
“黑幕!退票!”
保安队频道里骂声此起彼伏。
周铁山脸色第一次出现裂缝——字面意义的裂缝。
他右眼皮下塌,露出底下金属眼眶,原来也是义体。
“违规,就地清除。”他按下遥控,地板伸出机械臂,十根合金指节张开,像巨型捕兽夹。
李远趁机抓住小七手腕,翻转,插槽对准自己太阳穴。
“借你接口用用。”
他把工牌从喉咙里呕出,带血的金属片“咔哒”嵌入芯片槽。
血字立刻浮现:
【第七次人格植入失败——陆昭亲自审批】
字样像烧红的铁丝,烫得小七浑身抽搐。
李远抱住她,用身体挡住机械臂。
合金指节收拢,把他肩胛骨夹得“咯吱”作响,他却趁机把嘴贴到她耳后。
“93%,”他喘着气,“证明你大部分还是人。”
“人怎么办?”小七声音发颤。
“会疼,会撒谎,会反杀。”
话音落,他抓住她持刀的机械手,调转方向,一刀捅进最近那条机械臂的液压管。
绿液喷涌,像喷泉,观众席被溅中的人群发出真尖叫——比任何算法都纯。
进度条瞬间爆表,系统却分不出颜色,屏幕闪成雪花。
周铁山怒吼,摘下面具,露出整张腐烂左脸——编号S-01,最早那批失败体。
“原来你也没逃过植入。”李远啐出一口血沫。
周铁山扑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李远把小七推向一侧,自己迎上,被掐住脖子提离地面。
视野发黑瞬间,他看见穹顶外的晨光——像钝刀,一点点割破夜空,和昨夜一样。
他伸手进水池,抓住腐蚀的绿液残渣,往周铁山腐烂面皮一抹。
酸蚀遇上坏死组织,发出“滋啦”烤肉声。
周铁山痛得松手,李远落地,顺势抄起断掉的机械指节,当匕首捅进对方腹腔。
没有血,只有黑油。
周铁山低头看伤口,竟在笑:“你以为杀得了我?我只是备份。”
他撕开上衣,胸口条形码下印着小小一行字:
【陆昭·批量复制体·第24号】
李远心底发凉,却听见小七在身后喊:“接住!”
她把自己仅剩的半片人皮扔过来,皮内侧用血画着简易线路图——通往“主服务器”的下水道。
“去炸了它,”她声音嘶哑,“我拖住备份。”
“你怎么办?”
“93%的人,总得做件人事。”
她推他一把,自己迎向周铁山,机械臂和人皮在晨光里炸成碎光。
李远把那片人皮塞进裤腰,翻身跳出喷水池,顺着观众席底部缝隙钻进去。
身后,穹顶广播机械重复:
“尖叫值异常,启动清除模式。”
接着是小七的歌声,跑调却倔强:
“跑得快,跑得快——”
李远没回头,他猫腰穿过电缆沟,绿液与血混在一起,把裤子腐蚀得黏皮肤。
他闻到自己皮肉焦糊味,却觉得踏实——疼,说明还像人。
前方出现检修口,锈迹斑斑。
他掰开铁栏,钻进去瞬间,听见地面爆炸,穹顶玻璃成片坠落,像下一场锋利的雨。
管道里漆黑,只剩滴水声和他心跳。
他把人皮线路图贴到管壁,用手机屏光照亮——
终点画着一枚小小笑脸,旁边血字:
“如果到不了,就把试管吞了,别留给他们。”
李远摸摸口袋,空的,试管在陈默那里。
他愣半秒,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管道里来回撞,像一群疯蝙蝠。
“那就活着出去,”他对自己说,“当活人证。”
他爬向黑暗深处,膝盖磨破,掌心割开,每疼一次,就哼一句走调的《两只老虎》。
歌声顺着管道飘回竞技场,穹顶废墟上,复制体周铁山正踩着机械残骸寻找残肢,听见童谣,动作竟迟疑半拍。
远处,无人机群升空,摄像头红点亮成蜂眼,扫描每一寸灰烟。
它们没注意到,管道最深处,一点微弱蓝光正一闪一闪——
那是小七最后塞给他的芯片,接口还沾着她93%的血。
蓝光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李远把芯片贴到胸口,爬得更快,铁锈味混着焦糊味,一路往地心钻。
头顶,乐园广播最后一次响起,声音温柔:
“各位游客,今日尖叫已结算,感谢提供情绪燃料。”
“下一站,主服务器,敬请期待。”
李远呸出一口血,对着黑暗竖起中指。
“期待个屁,老子来拆服务器了。”
蓝光闪了两下,像在回应。
管道尽头,风带着下水道潮味扑上来,像久违的拥抱。
他深吸一口,爬出去,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长,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