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开。
是门自己碎了。
林深掌心下的金属门板,温度烫得像一块烙铁。那热量并非来自外力,而是从门内渗透出来,一种不祥的、活物般的脉动。
他听到了门锁内部齿轮崩断的脆响。
然后,门就向内塌陷了。
消毒水的气味早已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腐肉和臭氧混合在一起的腥甜,像暴雨后翻起的泥土。空气里有尘埃,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幽绿色光源下,它们像是燃烧的飞虫。
他握着注射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这间被遗忘了十七年的实验室,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正从墙角、裂缝、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渗出诡异的荧光绿苔藓。
苔藓在呼吸。
“09号,第7次基因重组。”
林深扯开防护服的领口,布料的摩擦声在此刻刺耳得像一声尖叫。空气灌入肺里,带着血腥的铁锈味。他不得不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培养舱里,那具蜷缩的躯体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伸展。像一只沉睡已久的昆虫,在舒展它僵硬的节肢。
暗红色的培养液,顺着不锈钢支架的接缝滴落。
滴答。
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炸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那声音仿佛一个节拍器,在为这场无人观赏的剧目计算着时间。
针尖刺入皮肤。
没入颈动脉的瞬间,林深听见了一阵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骨骼的深处。像一只早已停摆的钟,内部的齿轮正在被人强行转动。
咔嗒。
一声轻响。
“你……在说什么?”
沙哑的男声,不是从培养舱的扬声器里传出,而是直接在空气中爆开。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09号的脖颈处,皮肤正在裂开。银色的纹路从裂口下钻出,像被种下的活物,正沿着他的血管飞速蔓延。那些曾由林深亲手植入的基因序列,此刻正用一种狰狞的方式宣告着它们的存在。
他下意识后退。
半步。
撞翻了身后的试剂架。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尖锐而清脆,像是为这场失控奏响的序曲。在瓶渣飞溅的混乱中,林深看到09号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块被烧透的琉璃。
“林深?”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机械女声。不是系统提示,是周锐的义体发声器。
林深转身。
一堵黑影挡住了他。是周锐。对方的脸色在幽绿的光下显得像一张死人的面具。他左手腕上,那条基因锁形状的项链,正发出一种不祥的、警告意味的红光。
“你疯了?”周锐的瞳孔里,情绪被压缩得只剩下恐惧,“09号的意识模块还在休眠期!你唤醒的不是它,是它的痛苦!”
“我需要它。”林深的声音同样嘶哑。他猛地扯开自己领口的医疗绷带,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旧的手术疤痕。“我需要它完成最后的基因链拼接。”
他举起手中的注射器,里面剩余的液体在幽光下微微晃动。
可太迟了。
培养舱的玻璃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五根指尖,穿透了厚重的防弹玻璃,像穿透一层薄纸。那只手血肉模糊,指甲尽碎,却精准地抓住了林深防护服的袖口。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玻璃的裂痕,直视着他。
林深忽然想起一个雨夜。
十七年前的雨夜。
他也是这样,隔着蒙着水汽的车窗,死死盯着母亲的尸体。他把最后一支疫苗,注入她早已干瘪的胸腔。
冰冷的液体,和今晚一样。
“你……在骗我?”
09号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金属质感的共鸣在实验室里回荡。它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林深看到培养舱的内壁上,浮现出一幅全息投影。那是他偷偷修改过的基因图谱,是他为了说服自己而编织的谎言。
此刻,那图谱正被09号的意识强行覆盖、撕碎。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崩塌。
“这些数据……都是假的?”09号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空洞。
“你不是09号。”周锐的机械义眼突然亮起红光,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几乎与林深一模一样的手术疤痕。
“你是陆川的实验体。”
陆川。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林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痛感,伴随着记忆的潮水倒灌进来。
那个在暴雨中消失的实验室。那个被他亲手封存,发誓永不再开启的基因样本。
“别碰他!”
通风管道里,传来楚瑶的尖叫。
林深猛地转身,看见她像一只白色的鸟,从通风口落下。连衣裙的褶皱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怀里抱着昏迷的陈默,那少年脖颈处的基因锁,正发出危险的嗡鸣。
楚瑶一把将林深推到墙角,她的瞳孔里,映着培养舱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09号正在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撕开培养舱的金属外壳。银色的纹路在它皮肤下涌动,像一条条活蛇。
“你果然在监视我。”楚瑶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疲惫,“林深,你以为改造人类就能拯救世界?”
“我不想救世界。”林深盯着她,“我只想救一个人。”
就在这时,09号的双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脸颊。
没有温度。
只有无数冰冷的、锋利的记忆碎片,像无数根针,刺入他的脑海。
母亲临终前,呼吸机单调的警报声。滴滴,滴滴。
导师陆川的实验室,在爆炸中化为火球。冲天的烈焰,染红了半边夜空。
还有一个冬天。
一个永远停留在17岁的冬天。雪落在医院的窗台上,一个少年对他说:“哥,等我好了,我们去海边。”
“咔嗒。”
骨骼深处,齿轮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和十七年前,母亲去世时,墙上那座老座钟停摆的声音一模一样。
09号的指尖,触碰到了他锁骨的疤痕。
“你才是病毒。”09号的瞳孔,琥珀色褪去,变成了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而我是……你的救赎。”
它猛地撕开自己胸口的防护服,露出那里同样挂着的基因锁项链。
“告诉我,”它的声音变得像林深记忆中的那个人,“为什么当初要选择我?”
周锐的机械义眼红光狂闪:“你不能唤醒它!它的情感模板是错乱的!”
但林深已经看清了。
09号脖颈处蠕动的银色纹路,正是他当年注射的、那独一无二的基因序列。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09号的瞳孔突然分裂。两道金红色的光芒从中射出,像熔化的黄金。
与此同时,实验室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声。
“快跑!”
楚瑶拽着林深的手臂,冲向紧急出口。她怀里还抱着陈默,行动却快得像一道闪电。
身后,传来09号嘶吼般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不甘,有疯狂,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楚。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
培养舱的金属外壳,已经被09号用血肉之躯彻底撕开。它站在那里,月光从破碎的穹顶洒下,照亮了它身上诡异的银色纹路。
“你以为改造人类就能拯救世界?”09号的声音追了过来,清晰无比。
“但你忘了,”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恶魔的耳语,“我们才是病毒。”
林深的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转动了门把手。
身后的门,关上了。
枪声和嘶吼被隔绝。汗水浸透了他的防护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知道,这场实验,才刚刚开始。
而他,亲手放出了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
或者说,他唤醒的,是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沉睡了十七年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