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

沈砚拖着林雨桐，她的身体毫无反应，软得像一袋过期的面粉。

绑在他右臂上的那条断肢，关节处偶尔还爆出几点蓝火花，电得他皮肉一麻。

他没停。

前面就是光，一个圆形的出口，亮得像手术台的灯。

他从管道里滚出来，落脚不是预想中的废墟，而是洁白得晃眼的地砖。

一股消毒水和烤面包混合的气味灌入鼻腔，甜得发腻，像医院的廉价营养餐。

这里不是户外。

是个巨大的、空无一人的白房间。

墙壁、天花板、地面，全是无缝拼接的白色板材，找不到一颗螺丝。

他放下林雨桐，背靠着冰冷的管道口，警惕地扫视四周。

房间中央，一排排整齐的金属床架，像停尸柜。

床架旁边，挂着透明的营养液袋，液体内浸泡着不明组织的碎块。

“欢迎回家，000。”

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说。

和B区那个粗粝的男声不同，这个声音平滑、标准，像AI导航。

沈砚没搭话，他检查林雨桐的呼吸。

微弱，但平稳。她断臂处的接口还在渗着紫血，落在白地砖上，像一朵朵绽放的兰花。

他扯下自己的内袋布料，草草包扎住她的伤口。

动作很轻，和他刚才杀伐果决的样子判若两人。

“回家？”沈砚冷笑，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你家挺干净，就是没人味。”

“正在为你准备。请稍候。”电子女声回应。

突然，四周墙壁无声地滑开十六道暗门，十六个身影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像克隆人。

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把脉冲步枪，枪口泛着幽蓝的电弧。

他们不是丧尸。

是“清理人”。

沈砚心里一沉。B区是第一道筛子，这里才是。

他反手拔出匕首，另一只手摸向怀里的芯片。

那枚刻着“000”的芯片，此刻正隔着布料，发着微弱的热。

“放下武器，资产000。”为首的清理人开口，口型和电子女声一模一样。

“你的状态异常，需要进行校准。”

“资产？”沈砚的指节捏得发白，“你们管人叫资产？”

“不符合人类定义的生物体，归类为资产。”清理人回答，像在背诵手册。

“你，资产000，是核心资产。”

沈砚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忽然举起匕首，不是对着清理人，而是用力划在自己绑着断肢的小臂上。

刀锋割破皮肉，也划开了林雨桐那条机械义肢的外壳。

“滋啦！”

一束高热激光从断臂的残口里射出，擦着为首的清理人耳朵飞过，在后方的白墙上熔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边缘还冒着青烟。

清理人们第一次有了动作——齐齐后退半步，枪口微微下调。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这条“废物”还有后手。

“校准？用这个吗？”沈砚晃了晃那条还在放电的断臂，像挥舞着一把危险的玩具。

“你们家规挺严，回家还要先过安检。”

断臂的能量输出极不稳定，电流声滋滋作响。

沈砚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脸上毫无惧色。

他在赌，赌这些人不敢损伤“核心资产”，也赌他们没掌握林雨桐义肢的全部功能。

“检测到未授权武器。威胁等级提升。”扬声器里的电子女声依旧平稳。

“启动二级捕获程序。”

十六个清理人立刻变换阵型，呈扇形包围过来。

他们的脚步无声，行动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脉冲步枪的充能声越来越响，空气里弥漫开臭氧的味道。

沈砚盯着他们，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是找死。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芯片，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林雨桐说，他的血气是钥匙。

那这枚芯片，是不是遥控器？

他左手掏出芯片，用拇指按住刻痕。

右手捏着断臂，对准了地面。

“我数到三。”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嘶哑的威胁。

“要么让我走，要么大家一起炸个烟花。看你们的‘家’扛不扛得住。”

清理人们停下了脚步，枪口依旧指着他，但没再前进。

他们在等指令。

沈砚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天花板深处的某个摄像头。

他知道，真正的对手，藏在镜头后面。

“一。”

空气凝固。

消毒水的甜腥味里，多了铁锈的气息。

是林雨桐的血，滴落在地砖上。

“二。”

清理人们的手指，集体搭在了扳机上。

沈砚能感觉到那十六道锁定他的视线，像冰冷的针。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控制着呼吸，让每一次吸气都深长而平稳。

这是他在B区练就的本事，在绝境中压榨每一丝体力。

就在他准备喊出“三”的时候，他口袋里那个装着微型耳机的碎片，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是干扰。

有人在帮他。

他抓住这个瞬间，将芯片用力按在自己胸口的条形码上。

“000”的烙印与芯片背面完美贴合。

一股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没有去攻击清理人。

而是将所有意念，都集中在了一个命令上：

——【停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十六个清理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瞬间僵在原地。

持枪的姿势，前倾的步伐，凝固成诡异的雕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只有沈砚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战鼓。

他成功了。

芯片确实是遥控器，而他，这个“000”，就是最高权限的持有者。

“系统……逻辑冲突。”扬声器里的电子女声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信号不良。

“资产权限……越界。”

沈砚没时间理会。

他扛起林雨桐，冲向刚才清理人走出来的其中一道暗门。

门后是光洁的走廊，和之前B区那种压抑的金属风格完全不同，这里更像一个高级研究所。

墙壁上嵌着柔和的光带，空气清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他刚跑出几步，身后的白房间里，僵持的清理人突然集体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却亮起了和他怀中芯片一样的红光。

“捕获协议……重载。目标：资产000。”

十六个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快，更沉重。

沈砚回头一看，他们的身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皮肤下浮现出金属光泽，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强化声。

他们被“进化”了。

“该死！”沈砚低骂。

他的控制权限是临时的，或者说是有使用限制的。

这个“家”的反制机制，远比他想象的快。

他不敢停下，背着林雨桐在陌生的走廊里狂奔。

走廊分岔口极多，像个迷宫。

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些闪烁不定的几何图形。

“雨桐，醒醒！”他拍打林雨桐的脸。

她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

“……冷……”

“别睡！告诉我，怎么出去！”沈砚吼道。

他需要一个向导。

林雨桐的视线聚焦在他胸口，看到那枚闪着红光的芯片，瞳孔猛地一缩。

“……别……别用……它会……标记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标记？沈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只是按了一下按钮，让自己从一个隐蔽的房间，跑到了整个猎场的中心。

“来不及了！”沈砚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一扇厚重的合金门。

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密码盘，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凹槽的大小，形状，和他怀里的芯片一模一样。

是陷阱，也是唯一的路。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撞击声让地面都在震动。

沈砚咬了咬牙，将芯片从胸口撕下，烙印处传来一阵皮肉烧焦的刺痛。

他把芯片对准凹槽，用力按了进去。

“滴——身份确认。资产000。”

门开了。

门后不是逃生通道，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观察室。

观察室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三维星图。

星图的中央，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而观察室的四周，坐满了人。

他们穿着白大褂，军装，或者昂贵的西装。

男女老少，各个阶层，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的潮红。

他们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而舞台，就是沈砚刚刚逃离的那个迷宫。

他站在门口，背着林雨桐，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的白发男人，从人群中站起来，微笑着鼓掌。

“精彩，沈砚。真是精彩的开场。”

沈砚认得他。

财团最高的理事之一，曾经上过新闻头条的，李斯特。

“欢迎来到‘方舟’，”李斯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欢迎来到，新世界。”

在他身后，巨大的星图缓缓转动，那颗蔚蓝的星球上，亮起了无数个红色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像B区一样的孵化场。

沈砚终于明白。

B区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筛选。

他和林雨桐，不是逃亡者，而是被选中的“选手”。

而他刚刚用芯片打开的，不是生路，而是通往最终决斗场的VIP通道。

“我的礼物，喜欢吗？”李斯特指了指沈砚胸口那个烙印。

那是回家的印记，也是永不磨灭的猎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