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疾控中心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脸。
李浩把衬衫下摆塞进皮带,指尖仍残留印章灼痛,像嵌了根暗红的刺。
电梯门合拢,镜面映出他下巴干结的血迹——古董店带回来的勋章。
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的灯亮得过分,像深夜手术室。
李浩推门,陈东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刀。
“迟到四十二分钟。”陈东把腕表扣在桌面,金属声清脆。
“现场突发放射性污染,我走外围通道。”李浩撒谎,嗓子发哑。
陈东终于抬眼,目光先扫他袖口沾的灰,再扫他颈侧暴起的青筋。
“你呼吸频率一百一十,心率过百,再高一点就触发自爆阈值。”
李浩把肩包卸下,动作放慢,像给炸弹拆线。
“我自检过,灵力曲线在安全带。”
“安全带?”陈东嗤笑,推来一张A4,上面打印着他的灵压波动,红峰刺目。
“古董店的事我压下了,媒体那边说是电路老化。”
陈东用指节敲红峰,“但压不住你。再红一次,上面会把你当传染源处理。”
李浩喉结滑动,没回话,掌心却悄悄渗汗,把邮票大的印章轮廓浸得更烫。
“给你两条路。”陈东竖起两根手指,指甲剪得短秃,透着狠。
“A,带薪休假,去北郊隔离点,七天静默;B,停职,交印章,接受灵剖。”
灵剖两字轻飘,却像刀片贴骨刮过。
李浩嘴角扯出笑:“我选C,继续查。”
“没有C。”陈东把桌上座机转向他,“除非你现在给署长打电话,说服他改字母表。”
听筒黑漆漆,像一口竖起来的井。
李浩没碰电话,转而拉开背包,掏出那本流行病学手册,封面焦黑。
“古董店伙计死前经络自燃,病毒路径呈指数扩散,R0>10,已突破修真防火墙。”
“我知道。”陈东打断,声音低下去,“所以更需要你冷静,而不是当引信。”
空气胶着,打印机在隔壁嘶嘶作响,像替谁倒抽凉气。
陈东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远处高架桥灯带蜿蜒,车流稀薄,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火龙。
“看外面,城市还在呼吸,别让它断在你手上。”
李浩顺着他的视线,看见玻璃反光里的自己:眼眶凹陷,瞳孔边缘泛出淡金——心魔早期虹变。
他垂下头,用指甲掐掌根,刺痛把虹变压回去。
“休假七天,我同意。”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陈东点头,回到座位写批条,钢笔尖划纸的声响干脆。
“每日两次灵检,数据直传我终端;擅自离区,等同叛逃。”
批条递过来,落款公章鲜红,像第二枚印章。
李浩折起放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真正的印章,冰火交加。
“还有事?”陈东抬眉。
“我需要携带研究资料。”
“纸质留下,电子权限冻结。”陈东停笔,补一句,“包括你脑子里的。”
李浩笑不出,转身拉门,却在握把处停住。
“局长,你也曾被灵剖过吗?”
背后沉默三秒,陈东的声音像钝刀切棉:“出去记得关灯。”
走廊感应灯随脚步亮起又熄灭,像一串被踩灭的烟蒂。
李浩走进电梯,镜面这回映出他后背:衬衫湿黏,贴出脊椎沟槽,像被刀背划出的分水岭。
一楼大厅空旷,保安在打盹,收音机里播着老歌《今夜无人入眠》。
李浩把帽衫兜帽拉起,推门钻进夜雨。雨丝细锐,落在灼痛的掌心,发出轻微“嗤”声,白汽蒸腾。
他没有往停车场走,而是绕到后门垃圾通道。
铁皮桶后,张伟蹲着抽烟,烟头像只不肯瞑目的独眼。
“头儿,东西带来了。”张伟递过一只黑色保温袋,袋壁凝着水珠。
李浩打开,里面是一管真空血样、一枚备用灵检腕环、一张不记名交通卡。
“署里真的让你休假?”张伟声音压得比雨声还低。
“嗯,七天的棺材,钉不钉板看我自己。”李浩把保温袋塞进背包夹层。
“那印章呢?”
“在我身上。”李浩顿了顿,“也在别人身上。”
张伟没听懂,却识趣地没追问,只把烟头摁灭在桶壁,溅出一粒火星。
远处传来引擎轰鸣,一辆无牌面包车贴着墙根滑行,车灯熄灭,像浮来的黑棺。
车窗降下,一条女人的手臂伸出,腕上戴的银链在暗处反光。
“刘思琪?”李浩眯眼。
女人没答,只把一个小铁盒抛过来,抛物线精准,落进他背包侧袋。
车窗无声合上,面包车滑走,水洼被轮胎切开又迅速缝合。
李浩摸出铁盒,冰凉,表面浮雕一只闭目的蝉。
张伟咽了口唾沫:“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说明我的休假路线早被写好。”李浩把铁盒塞进内袋,贴着印章,像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抬头看天,雨云压得很低,像没擦干净的案板。
“回吧,别让人看见你。”李浩拍拍张伟肩,掌心留下一个湿印。
张伟点头,把帽衫拉链提到顶,转身融入雨幕。
李浩走向地铁站,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进水花,让裤腿吸饱污水。
他需要这副狼狈样,好让监控里的自己像个被放逐的败犬。
地铁末班车车厢空荡,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疲惫的蜜蜂。
他坐在角落,拉开背包,取出那枚蝉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苦涩药味冲鼻,像熬焦的甘草。
里面躺着一粒灰白药丸,与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展开,字迹瘦峻:
“北郊隔离点,C栋地下三层,通风井。——L”
L像,把刘思琪的轮廓从暗处勾出。
李浩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咀嚼,纸浆混着药味,苦得舌根发麻。
他要销毁证据,也要让苦味提醒自己:休假是假,掘墓是真。
列车穿过隧道,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脸,像被水泡过的遗像。
他抬手看腕环,灵压值88,仍在黄区,但边缘开始跳红。
药丸是否镇压还是引爆,不得而知。
他把药丸倒回蝉盒,盖好,放进贴胸的暗袋,与印章隔着一层布,像把雷管与引线分床。
列车到站,他起身,车门开时,风带着隧道里的铁锈味灌进来,像谁在流血。
闸机口,工作人员在打哈欠,没看他递出的临时通勤票。
出站,雨停了,路面反光明亮,像一面撒谎的镜子。
他招手打车,司机听他说“北郊隔离点”,后视镜里眼神闪了下。
“那边封路了,得绕。”司机挂挡,车子滑进空街。
李浩靠窗,看高楼后退,玻璃上自己的呼吸起雾又散去,像一次次失败的隐身。
半小时后,车停在隔离点外围铁丝网。
栅栏内,白色板房排成队列,像整齐摆放的骨灰盒。
门卫室灯亮,陈东的副手老周在值班,正捧搪瓷缸喝热水。
李浩掏出批条,老周扫一眼,又扫他脸,像在比对尸检照片。
“C栋,302,窗户焊死了,别想爬。”老周递过钥匙牌,金属边缘毛刺,割指。
李浩笑说谢谢,声音像钝刀划布。
他拖着步子进栅栏,鞋底吱咕作响,踩碎的水花里映出月亮,像被摔碎的灯泡。
C栋门口,消毒喷雾自动喷洒,白雾裹住他,像给尸体盖的第一层白布。
电梯里,他拉开背包,摸到那管血样,指尖弹了弹,玻璃脆响。
302房门关上,插销咔哒,像枪机复位。
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桌,一盏壁灯,灯罩里飞着一只垂死的蛾。
他把背包倒空,物品排成列阵:手册、腕环、血样、蝉盒、印章。
灯光下,印章红得发黑,像干涸的血痂。
他拿起对准灯,透光处看见内部有细丝游动,像胚胎的毛细血管。
“谁在孵谁?”他喃喃,声音被空房间吞掉,回声却像有人躲在床底应答。
窗外,警报器忽然长鸣,红光旋转,把板房照成心跳。
走廊脚步杂乱,广播喊:“C栋地下三层,通风井异常,安保速至!”
李浩看向桌面,蝉盒正微微震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急着破壳。
他把印章塞进裤腰,贴肉藏好,拉开门,逆着人流往楼梯间走。
每一步,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打鼓,节拍与远处警报重合。
楼梯灯一盏盏亮起,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他下到地下三层,铁门半掩,冷风夹带福尔马林味涌出,像太平间的叹息。
门后,是黑漆漆的井道,只有应急灯绿斑闪烁。
他摸黑进去,脚底踩到滑腻水渍,听声音,像踩碎了一地生鸡蛋。
深处,有铁梯轻响,女人声音低低传来:“把药吃了,否则你撑不到日出。”
李浩摸出蝉盒,药丸在掌心滚了半圈,像一粒准备引爆的火星。
他仰头吞下,苦味反涌,却带来短暂清明。
井道尽头,刘思琪的脸在绿光里浮出,像一张被水浸湿的身份证照片。
“印章带来了吗?”她问。
李浩没答,只把裤腰那枚硬物往肉里按了按,像确认肋骨还在。
“先给我答案。”他说,声音低哑,却带着铁锈味的坚定。
刘思琪伸出手,掌心向上,指缝间滴落暗红,像谁刚被划开静脉。
“答案在血里,你敢接吗?”
李浩一步踏前,脚底水声四溅,像踩碎了一面镜子。
他把掌心贴上去,两股血温交汇,印章在腰间猛地一跳,像第二颗心脏开始起搏。
井道上方,警报戛然而止,世界陷入真空般的静。
只剩绿光里,两人影子交叠,像一对提前写好的遗像。
李浩听见自己说:“休假结束,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