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防蛀药片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林远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地攥着背包带子，里头的青铜面具正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热，像个小火炉。他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黑暗里，那个自称“守护者”的男人就在前面，脚步声很轻，像猫。

“当心脚下，”那人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温和又实在，“这博物馆的老地方，台阶都高半寸，别崴了脚。”

一句话，让林远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半分。他跟着对方的声音，脚尖试探着往前蹭，果然触到了一个坚实的边缘。他稳住身形，低声道了句“谢”。

周明跟在后面，脚步声重得多，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显得格外不耐烦。“磨蹭什么？想等天亮？”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刀子。

那个被林远在心里称作“守护者”的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牌闪着绿光，勾勒出他半张脸的轮廓，年纪不小了，眼角有皱纹，但眼神很亮。“周副局长，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东西还没看清楚，就想先动手抢人，不是你们的规矩吧？”

“规矩？”周明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对死人讲规矩，那是蠢货。你们这些老古董，就是讲究太多，才会处处被动。”

“老东西，有老东西的脾气。”男人慢悠悠地说，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你跟它的缘，不是光靠抢就能抢走的。强求，只会反噬自己。”

他话音刚落，林远感觉背包里的面具震动了一下，一股细微的麻意顺着布料渗进他的皮肤，像提醒，又像警告。

周明显然不吃这套，他冷哼一声，手腕一翻，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从他袖口滑出，悄无声息地落向地面。芯片一沾地，立刻发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红光，扫向林远的背包。

“小心！”林远几乎是凭着本能喊了出来。他没看清那是什么，但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就像有只虫子往自己骨头里钻，让他浑身不舒服。

“雕虫小技。”那个被称作“守护者”的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一块地砖忽然向上弹起半分，正好挡在红光的路径上。红光撞在地砖上，瞬间湮灭，连点火星都没剩下。

周明脸色一变。他这“定位追踪器”是他手上那个组织的秘密武器，能精准锁定带有特殊灵能波动的事物，今天居然被一块破地砖给挡了？这不合常理。

“这博物馆里头，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有自己的脾性。”男人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你用那些洋玩意儿，是看不懂这里的门道的。”

“神神叨叨！”周明被激怒了，他猛地向前窜出几步，伸手就抓向林远的背包。他的动作极快，带起一阵劲风，吹得林远额前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林远下意识侧身，想用背包格挡。可对方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的男人只是抬起手，对着周明的手腕轻轻一拂。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掸灰尘。可周明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了回去，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又惊又怒。

“你……”

“起来吧，周副局长。”男人收回手，插回口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大家都是体面人，在博物馆里头打打杀杀，不好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跟拍三流电视剧呢。”

他的语气带着点市井式的调侃，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林远看着坐在地上、一脸错愕的周明，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那个副局长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的样子，确实有点滑稽。

“你到底是谁？”林远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这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很多戒备，多了几分好奇。

男人转过头，借着微弱的安全指示灯光，仔细看了看林远。“我姓陈，你就叫我陈老好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远的背包上，“这青铜面具，跟你有缘。它选了你，你便是它现在的‘主人’。但‘主人’这位置，不好当啊。”

“什么意思？”林远心头一紧。

“意思就是，从你碰它的那一刻起，你就上了牌桌。”陈老先生指了指周明的方向，“他，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那些想把‘活态遗产’当成武器和商品的家伙，才是你要面对的。这 mask 不是死的，它是活的。我们叫它‘活态’，有意识，有情绪。你待它好，它就帮你。你想用它来发财，想控制它，它就反咬你一口。”

“活态遗产……”林远咀嚼着这个词，感觉脑子里的一扇门被推开了。之前种种无法解释的异象，似乎都有了答案。

“没错。”陈老先生点头，“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的心血，就是守着这些活东西，不让它们落入外行手里。你，林远，是个修复师，你懂文物，你跟它们有话说。这就是你的‘缘’。”

“我不信！”周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阴鸷得像要滴出水来，“什么狗屁‘缘’，都是封建糟粕！力量，只有绝对的力量才是真的！”

他话音未落，博物馆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红色警示灯开始疯狂闪烁，把整个走廊映得一片血色。

“不好，他们来了！”陈老先生脸色一变。

“他们？”

“周明的后援。”陈老先生一把拉住林远的手腕，“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低沉的命令。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直直地扫了过来。

“站住！”一声暴喝在走廊里回响。

“跑！”陈老先生没有丝毫犹豫，拉着林远就往另一侧的通道拐。

林远被他拽着，几乎是小跑起来。背包里的面具震动得更厉害了，那股温热感几乎要将布料点燃。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和面具的脉动在同一个频率上，一种奇妙的力量感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这边！”林远凭着感觉，指向一个标着“库房重地，闲人免进”的小门。他在博物馆工作了几年，对这里的犄角旮旯了如指掌。

陈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好小子，脑子转得快。”

两人冲到门前，门是老式的铜锁。林远来不及找钥匙，直接将手掌贴在锁芯上，运起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一股热流涌进冰冷的金属里，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有点意思。”陈老先生低声笑了一句，率先闪身进去，林远紧随其后。

两人刚把门关上，那群穿黑衣的人就冲了过来，手电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

“人呢？”

“报告目标消失！可能进入了B-3库房区！”

“封锁所有出口！给我地毯式搜索！”

门外的人声嘈杂不堪，林远和陈老先生背靠着冰冷的库房门，连大气都不敢喘。库房里堆满了装在木箱里的待修复文物，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尘埃和历史气息。

“暂时安全了。”林远松了口气。

“暂时。”陈老先生的表情却依然严肃，他指了指林远的背包，“它现在很活跃，像在给外面的人指路。你学会怎么屏蔽它的气息了吗？”

林远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背包。他这才发觉，面具的力量像一盏在黑夜里点亮的灯，正不断地向外界宣告自己的位置。

“我……我不知道怎么弄。”他有些窘迫。

“用心去跟它沟通。”陈老先生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把它当成一个脾气古怪的老长辈。告诉它，外面有坏人，要它安静，别出声。它听得懂的。”

跟一件青铜面具沟通？这听起来比科幻小说还离谱。但事到如今，林远也别无选择。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着去感知背包里的那股力量。他不再把它当成一件物品，而是想象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前辈，前辈……求您了，别出声了，外面有人要抓我们……”他在心里默念着，带着点恳求。

奇妙的回应发生了。背包里的震动力度慢慢减弱，那股灼热的温度也开始缓缓下降，最后恢复到只有些许温存的模样。那种向外发散的“光”，也仿佛被收敛了起来。

林远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他看向陈老先生，对方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孺子可教。”陈老先生笑了笑，“这第一步，你总算是迈出去了。不过，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怎么从这里出去，才是大麻烦。”

他走到一排木箱前，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回响，然后又转向林远，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远，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你必须做个决定。是回到你过去的生活，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等着他们找上门来；还是，跟我们站在一起，保护这些不该落入凡人手中的‘活物’。”

门外，那伙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在逐个排查库房。沉重的皮靴声，像踩在林远的心脏上。

“你的敌人，已经来到了。”陈老先生重复了话，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而是多了一份郑重的邀请。

林远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与青铜面具共鸣的力量。他抬头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又想了想周明那副不择手段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该怎么选？”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老先生伸出手，指向库房深处的另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选那条路，走出去。”他一字一句地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出去，你这辈子，就跟这些老东西绑在一起了。再回头，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