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门板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却挡不住林远心里头的乱。他靠着冰冷的墙，心脏还在咚咚地跳，像被人拿槌子擂鼓。背包里的青铜面具安分了些，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始终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想好了吗？”陈老先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平平静静的，跟这紧张的气氛有点不搭。

林远抬起头，看着老人那双在黑暗里依旧清亮的眼睛。他想了一会儿，苦笑道：“陈先生，我好像……没得选了。”

“选哪条路，都是路。”陈老先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走到库房深处，推开一排蒙着灰的木箱，露出一扇毫不起眼的暗门。门上连个把手都没有，就是一块老旧的木板。

“跟我来吧。光躲着不是个事儿，你得知道，你背上这‘缘’，到底有多沉。”

他说话的功夫，手指在门板某个不显眼的地方一按，那门悄没声地往里开了。干燥又夹杂着纸张陈腐气味的空气涌了出来。林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道，墙壁是青砖砌的，头顶上每隔几步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鬼魅。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林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陈老的呼吸声。

“这地方……”他忍不住开口。

“博物馆的地基下头，别有洞天。”陈老先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有些老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怕被人惦记，也怕它们自己‘闹脾气’。我们就给它们造了个‘家’。”

走了约莫百来米，走道豁然开朗，是一间亮着灯的书房。书房不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卷轴和档案盒。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摊着几份修复工具和古籍。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姑娘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小镊子，聚精会神地清理着一幅古画上的霉斑。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爷爷，你回来啦。”她看到跟在后面的林远，眼里闪过一丝好奇，“这位是……”

“这位是林远，林师傅。新来的自己人。”陈老先生介绍道，又对林远说，“这是我孙女，陈晓。以后，你们就是搭档了。”

林远有点发懵，自己人？搭档？这转变也太快了。他只好冲着陈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晓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挺干净，没什么心机。她的目光落在了林远的背包上，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看来，是‘他’选了你。”

话音刚落，林远忽然觉得浑身一僵。他低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书桌上那本原本平平无奇的古籍，此刻竟悬浮在了半空中。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泛黄的书页上，无数朱红色的符文像活过来一般，蠕动着，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不好！”陈老先生脸色骤变，一把将林远拽到自己身后，“是《咒典残卷》！它被惊动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些符文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化作一道道流光，铺天盖地地朝林远扑了过来！

“林师傅，小心！”陈晓惊呼一声，抓起身边一个木盒就砸了过去。

木盒在半空中就化为了齑粉，根本挡不住那诡异的符文。林远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古怪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想退，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别怕！守住心神！”陈老先生低吼一声，双手快速结印，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林远身前。符文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热油碰上了冷水，冒起一股股青烟。

但屏障只是暂时的。符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把整个书房都映得一片血红。陈老先生的脸色越来越白，显然维持这道屏障并不轻松。

“爷爷，你撑不住的！”陈晓急得眼圈都红了，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块月牙形的玉佩，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了上去。

玉佩红光大盛，随即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罩向了那些符文。白光所过之处，符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泥沼。

“我拖住它！林师傅，用你背包里的那股力量！”陈晓冲他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活态’，它不是在攻击你，它是在‘认识’你！你让它知道了你的恐惧，它就会变得更强！”

认识我？林远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只觉得手臂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几道突破防线的符文已经印在了他的皮肤上，像滚烫的烙铁。那股钻心的疼，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修一件器物，渡一个亡魂。”他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这是他刚入行时，老师傅跟他说的。眼前的符文，不就是一件失控的器物，一个迷失的魂吗？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涌了上来。他不再退缩，反而迎着那些符文，伸出了手。他想起来了，自己是修复师，他的工作，就是让这些残破的东西恢复平静。

“停！”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威严。

话音出口，他体内的那股暖流瞬间被激活了。它们顺着经脉奔涌而出，汇聚到他的掌心。他并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将手掌按向了那本悬浮的古籍。

一声轻响，他的掌心与书页接触的瞬间，所有的符文都凝固了。那股狂暴的气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洪水，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些朱红色的符文，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一缕缕青烟，散在空气里。

林远的手掌紧紧贴着书页，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被这本书快速地汲取。他感觉有点头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够了！”陈老先生适时地出手，一把将他的手从书上拿开。

古籍失去了力量来源，重重地落回桌面，恢复了平平无奇的样子。书房里的红光散尽，只剩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林远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旁边的陈晓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林师傅，你没事吧？”陈晓扶着他，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敬畏。

林远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没事……就是有点……虚。”

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个淡淡的、像是眼睛一样的印记。那印记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连危险也不例外。”陈老先生走过来，看着桌上的古籍，叹了口气，“这《咒典残卷》是我们早些年从海外收回来的，里面的‘活态’太过凶戾，一直被我用阵法压制着。刚才外面动静太大，惊动了它，而你身上的那股‘缘’，又正好是它最喜欢的‘食物’。”

林远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 rabbit hole 。“食物？”

“嗯，灵识，或者说，灵魂能量。”陈老先生解释道，“这东西，靠吞噬这个为生。你要是刚才没顶住，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干尸了。”

林远打了个寒颤，后背一阵冰凉。他看向陈晓，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刚才为了救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谢谢。”他由衷地说。

“别谢我，谢你自己。”陈晓递过来一杯温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要不是你最后关头稳住了，我那点本事，也就够撑个几秒钟。”

林远接过水杯，手还有点抖。温热的水流进喉咙，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他这才注意到，陈晓的嘴角渗着血迹，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好多。

“你……”

“我没事，刚才强行催动‘护心玉’，有点反噬。”陈晓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角，“小场面。”

林远心里头五味杂陈。他一个天天跟死物件打交道的修复师，一晚上经历了被追杀、被选为“主人”、又被凶器“认识”。这经历，说出去都没人信。

“现在，你明白了吗？”陈老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身上的这份‘缘’，是蜜糖，也是砒霜。它能给你力量，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其实并不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迷恋。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陈老先生摇了摇头，“走吧，先离开这里。”

他正要带林远离开，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厚重的木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门口，站着周明。他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鸷。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彪形大汉，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武器。

“陈老头，我们又见面了。”周明走进来，目光扫过林远，最后落在了桌上的那本《咒典残卷》上，“没想到你们把这种好东西藏在这里。交出来吧，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周副局长，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陈老先生将林远和陈晓护在身后，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怒意。

“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周明冷笑一声，“有些东西，不适合待在博物馆里，它们应该去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比如说，你们的武器库？”陈晓冷冷地接了一句。

周明没有理会她，只是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动手。人，可以留，书，必须带走。”

几个黑衣大汉立刻扑了上来。

“来得好！”陈晓一声清叱，将那块已经暗淡下去的玉佩重新戴上，双手一翻，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出现在她手中。刀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看起来不像是凡品。

林远心里一紧，他不会打架，手无寸铁，站在这儿就是个累赘。可让他躲到陈老先生身后，他又觉得有点窝囊。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大汉已经冲到他的面前，一拳就朝着他的脸打了过来。那拳头带着风声，力道十足。

林远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瞬间贯通了手臂。他格挡的手臂，像是突然变得钢筋铁骨。

“咔嚓！”

一声脆响，那黑衣大汉的拳头，竟然被林远硬生生地挡住了，甚至还发出了骨头错位的声音。

“啊！”大汉惨叫一声，抱着手腕倒退了出去。

林远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臂，难以置信。他刚才只是想挡一下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干得好！”陈晓的声音传来，她已经和另一个大汉缠斗在一起，她的身法很灵活，像一只穿花的蝴蝶，短刃在她手里上下翻飞，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林远心头一热，感觉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迎向另一个冲过来的敌人。

这次，他主动挥出了拳头。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就是最朴实的直拳。但拳头上的力量，却大得惊人。那黑衣人被他一拳打在胸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书架上，撞得一片狼藉。

“这……这是……”周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死死地盯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他得到的信息里，林远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复师，怎么可能会突然变得这么能打？

“周副局长，这世上，有些债，不是你想还就能还的。”陈老先生的声音悠悠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周明的面前。

周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你身上的那股气息，很复杂。有你们的‘组织’的味道，还有别的……一种很悲伤的味道。”陈老先生看着他，像是能看穿他的灵魂，“你做这一切，真的是为了组织吗？”

周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痛苦，但很快又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少废话！给我拿下！”

战斗继续进行，但林远这边已经没什么压力了。他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钧之力。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就会自己做出反应，格挡，出拳，简单，却高效。

陈晓的战力也很强，她的短刃专门克制这些黑衣人身上的装备，每一次挥舞，都能精准地切断对方的武器线路，或者让对方暂时麻痹。

短短几分钟，除了周明之外，所有的黑衣大汉都已经躺在地上呻吟。

周明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又办砸了。

“你跑不了的。”他咬牙切齿地说，“林远，你已经上了我们的名单。这辈子，你都别想安生。”

说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狠狠地砸在地上。

“是烟雾弹！”陈晓大喊。

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伸手不见五指。林远只觉得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追！”陈老先生拉住了想要冲出去的林远，“穷寇莫追。这烟雾有问题。”

林远闻言，立刻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那烟雾里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吸进去肯定没好事。

过了好一会儿，烟雾才慢慢散去。周明和他的手下，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倒了一地，地上还躺着几个哼哼唧唧的伤员。

陈晓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确认他们只是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才松了口气。

“爷爷，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走，还能留下来吃晚饭？”陈老先生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林远，眼神复杂，“林远，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感觉很好。”林远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不仅不累，反而精力充沛得有点过头。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像是在渴望着更多的战斗。

陈老先生叹了口气：“这就麻烦了。”

他走到林远面前，忽然伸出手，点在了林远的胸口。

林远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涌了进来，瞬间浇熄了他体内那股狂暴的战意。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别太依赖那股力量。”陈老先生严肃地说，“它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主人。如果你被它控制，你和周明，又有什么区别？”

林远愣愣地看着他，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是啊，刚才那几分钟，他只觉得痛快，只觉得力量在呼啸，甚至有些享受那种将敌人击倒的快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体里，原来藏着这样一头野兽。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今天你也累了。”陈老先生摆了摆手，“陈晓，带他去休息。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走的，是哪条路。”

陈晓点了点头，走到林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林师傅。我带你去客房。”

林远像个木偶一样，跟着陈晓走出了书房。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今晚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击打敌人的触感。

这股力量，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从他踏入那间黑黢黢的走廊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拐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