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味还没散,陈明脚底先踩到黏糊。
他低头,是一截刚烤化的“烤肠机”——凯文的长袍下摆,正咕嘟冒泡。
蓝火顺着袍边爬,像老城隍庙口排长队的猪油渣,滋啦带响。
“合法经营许可证?”
陈明用皮鞋尖碾了碾那滩黑血,鞋底“嗤”地冒出一股焦糖味。
他抬眼,凯文只剩半张脸悬在半空,另半张被公章烫成卷边名片。
艾丽西亚的短刃“当”一声插进地砖,晃个不停。
她喘得像刚跑完弄堂外卖:“别愣神,他还没死透。”
话音没落,地砖缝里钻出细小字句,红头文件格式,末尾盖着鲜红骑缝章——工商徽。
陈明腕上的纹路“叮”地回了一声,像弄堂口铝盆敲到铁勺。
那章他熟:年检必戳,不戳就罚。
只是此刻,章面翻过来,对准了凯文。
“第47条附加条款?”
陈明咧嘴,血腥味从牙龈缝里渗出来,“我替你念——‘无证经营,没收工具’。”
他抬手,掌心纹路亮成霓虹灯管,啪一声把半空那十二座天平折成回形针。
凯文剩下的眼珠滚了滚,发出老式打印机“哒哒”走纸声。
“管理员,你戳错位置了……”
“没戳错,”陈明把魔法杖当公章使,往他胸口重重一按,“就盖在你心脏上,年审通过。”
噗——
没有血,只有一沓碎纸屑从凯文背后炸开,像被没收的盗版光碟。
纸屑上全是签名:凯文·史密斯,连笔锋都一模一样,可惜章是歪的,作废。
艾丽西亚看呆,短刃“当啷”掉地:“你把一个深渊贵族给……注销了?”
“流程合规。”陈明甩甩手腕,公章烫出的水泡排成“年检”二字,“下一步,吊销执照。”
轰——
整座谈判大厅开始下陷,石板一块块翻面,背面全是营业执照副本,编号连号。
陈明脚下一空,人直直坠,却不忘抓住艾丽西亚的后领,俩人一起掉。
风里有鸢尾花香,混着新鲜油墨味,像地铁口刚印好的假发票。
艾丽西亚在半空喊:“出口在哪?”
陈明把魔法杖往墙上一戳,杆身弯成门把手,“咔”一声,开了道小铁门,蓝底白字:安全出口。
门后是一截旋转滑梯,不锈钢,反光,弄堂小孩最爱那种。
俩人坐着滑,屁股烫得吱哇乱叫。
滑梯尽头,是集市下水口,滴答着隔夜豆浆。
陈明先落地,一脚踩进浅水,激起一圈油花,倒映出他的脸——
锁骨处新盖的公章正在渗色,像紫药水抹多了。
艾丽西亚跟着滑下,裙摆糊满黑泥,她却笑:“这下凯文彻底成‘死户’了。”
“死户也要补税。”
陈明把魔法杖当扁担,挑起地上半块招牌:地狱第七区商业洽谈会。
他反手一折,招牌断成两截,露出空心,里面塞满空白契约书,还热乎。
“拿回去当证据。”他递给艾丽西亚,“一页别少,少一页扣两分。”
艾丽西亚翻白眼:“你还真是上班上魔怔了。”
话音没落,下水口墙壁“咚咚”响,像有人拿榔头敲钢管。
露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还活着就吱声!”
陈明抬脚踹墙,铁锈皮簌簌掉,“吱——”拉长音。
墙那头静半秒,随即“轰”一声被蓝光炸开个大洞。
露西灰头土脸爬过来,法杖只剩筷子长,她冲陈明伸手:“钥匙呢?”
陈明拍拍胸口公章:“这儿,新刻的,24小时生效。”
露西愣住:“你把钥匙融成公章?”
“钥匙太土,公章才通用。”
他说着,把公章往空中一抛,章面“啪”张开,变成一把小铜伞,转啊转,把下水道污水全挡外头。
艾丽西亚噗嗤笑出声:“以后下雨不用买伞,找你盖章就行。”
“服务有偿,一次三块。”陈明伸手比划,水泡被拉得生疼,他嘶了一声。
露西没笑,她盯着公章背面,那里慢慢浮出一张人脸——凯文,缩小版,正在章里左右撞,像被关橱窗的苍蝇。
“他还没清盘?”
“留着对账。”陈明把伞一收,凯文的脸被挤成扁圆,“等局长签字,才能销毁。”
艾丽西亚脸色微变:“局长不是在地面吗?”
“在,也不在。”
陈明抬眼,下水道尽头,微光里浮出一道中山东装身影,背着手,像早市巡视。
那人影不说话,只抬手,指了指陈明腕上的纹路,又指了指他胸口公章。
随即光灭,人影散成一地碎纸,纸角全是工商徽,和凯文那些废纸混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露西低声骂了句沪语:“迭只老狐狸,连深渊也要年审。”
陈明听懂了,笑出一声:“年审好过,人心难过。”
他把公章别在耳后,像插圆珠笔,转身往亮处走。
脚下污水映出三人影子,被公章映得通红,像早市刚宰的猪腰子,鲜活,跳脱。
艾丽西亚追两步:“喂,下一步去哪?”
“回地面,”陈明头也不回,“补税窗口五点关门,得赶早。”
露西把半截法杖当拐杖,敲得地面叮当响:“那这些作废契约?”
“打包,归档,等局长批。”
他声音飘在下水道,带着回声,像弄堂口广播:“——凡交易,皆归我管。”
远处,早市第一声豆浆机轰鸣响起,蒸汽顺着井盖往上冲。
陈明深吸一口,油墨味混着豆花香,冲得他打了个喷嚏,公章在耳后晃了晃,啪一声,正盖在自己领子上。
紫红印泥晕开,像新烙的胎记,又像是——
下一道锁孔。
